一条条命令,有条不紊地发出。
数千人的灾民队伍,正在被迅速地消化,吸收,变成这座山城的一部分。
卧龙山,这座昔日的匪巢,此刻却成了数千灾民眼中的圣地。
热气腾腾的米粥,驱散了他们身上的寒意,白白胖胖的馒头,填满了他们饥饿的肠胃。
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感激,洋溢在每个人的脸上。
李岩站在人群外围,看着眼前这井然有序,甚至带着几分祥和的景象,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哪里是简单的救济灾民。
这位年轻的爵爷,分明是在收拢人心,铸造根基。
登记造册,记录特长,这是在筛选人才。
编列队伍,分派任务,这是在整编兵马。
这座固若金汤的山城,这些对他感恩戴德的灾民,都将成为他陆准的私产。
李岩激灵灵打了个冷颤,他忽然意识到,兰任的死,洪水的灾,或许从一开始,就在这个男人的算计之中。
他不是在被动应对,他是在主动出击,将天灾人祸,化为自己扩张势力的阶梯。
此等心机,此等手腕,简直可怕到了极点。
武坤元和刘继梅缩在角落里,啃着干硬的馒头。
看着那个被众人奉若神明的身影,眼神中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凭什么,凭什么他一个被陆家抛弃的废物,能站得那么高?”
“肯定是他偷了我武家的气运。”
“自从这个废物来到武家,咱们武家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刘继梅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武坤元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
她不甘心,她恨。
就在这片感恩戴德的气氛中,一阵不和谐的喧哗声,突然打破了平静。
“滚开,老东西,这碗也是我的。”
一声粗暴的喝骂,伴随着瓦罐摔碎的清脆声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几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汉子,正围着一个瘦弱的老人和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孩子碗里的粥被抢走,吓得哇哇大哭。
老人护在孩子身前,被其中一个满脸刀疤的汉子,一脚踹倒在地。
“吃的都堵不上你的嘴。”
刀疤脸汉子把抢来的两碗粥,一口气喝了个精光,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他环顾四周,目光凶狠,那些敢怒不敢言的灾民,纷纷避开了他的视线。
“看什么看,没见过强者为尊吗?”
“这世道,谁的拳头硬,谁就有饭吃,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刀疤脸嚣张地吼道,他身边的几个同伙,也跟着发出一阵哄笑。
他们是在逃难路上结成的团伙,靠着一股狠劲,抢夺了不少活命的物资。
如今到了这里,虽然暂时安稳,但骨子里的劣根性,却丝毫未改。
周应龙眉头一皱,正要上前。
陆准却抬了抬手,制止了他。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个刀疤脸身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王忠会意,立刻带着两名商号的伙计上前。
“这位壮士,爵爷有令,人人有份,不可抢夺他人食物。”王忠沉声说道,语气还算客气。
刀疤脸斜睨了王忠一眼,满脸不屑。
“爵爷,哪个爵爷?”
“他管天管地,还管老子怎么吃饭不成。”
“给我们一碗粥,就想让我们当牛做马,做什么春秋大梦。”
他身边的一个汉子更是直接,一把推在王忠的胸口。
“滚开,别耽误大爷们吃饭。”
王忠被推得一个趔趄,脸色顿时涨得通红。
周围的灾民见状,更是吓得噤若寒蝉。
刀疤脸见无人敢反抗,越发得意,他甚至将目光投向了负责分发食物的伙计。
“喂,再给老子盛十碗过来。”
陆准看到这里,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淡淡地看了周应龙一眼。
周应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凶悍。
他向前踏出一步。
下一秒,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猛地冲了出去。
跟在他身后的几十名“镖师”,也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那几个还在耀武扬威的汉子,根本没反应过来。
刀疤脸只觉得眼前一花,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
周应龙单手将他提了起来,像拎一只小鸡。
“咔嚓。”
一声骨头碎裂的脆响。
刀疤脸的另一条胳膊,被周应龙硬生生拗断。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山谷的宁静。
其余几个汉子,也在瞬间被那些身经百战的“镖师”放倒在地,手脚筋骨尽断,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哀嚎。
快。
准。
狠。
整个过程,不过是眨眼之间。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恶霸,此刻已经成了几条死狗。
数千灾民,被这血腥而高效的一幕,吓得鸦雀无声,连孩子的哭声都停了。
他们看着周应龙和他手下那群煞气腾腾的汉子,眼中充满了敬畏和恐惧。
陆准缓缓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了人群中央。
他走到被周应龙掐着脖子,疼得面目扭曲的刀疤脸面前。
“你说,拳头硬的,就有饭吃。”
陆准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现在,我的拳头,比你硬。”
刀疤脸眼中充满了恐惧,他想求饶,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准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从他们惊恐,麻木,畏惧的脸上,一一划过。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在想什么。”
“你们觉得,我是别有用心,想把你们当奴隶。”
“你们说的没错。”
陆准的话,让所有人都是一愣。
“我救你们,就是要让你们为我做事。”
“我给你们饭吃,给你们房子住,就是要让你们,为我卖命。”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直白得令人心惊。
“但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严厉。
“在我这里,有我的规矩。”
“今天,我就当着所有人的面,立下三条规矩。”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在这里,所有人,无论老弱妇孺,皆有活路,谁敢恃强凌弱,抢人财物,断其手脚。”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在这里,所有人,皆要干活,修路,建房,开荒,我不养闲人,谁敢偷奸耍滑,鞭笞二十,三日之内,不给饭吃。”
最后,他伸出第三根手指,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光芒。
“第三,我的话,就是这里的法,我的命令,就是这里的天,谁敢阳奉阴违,谁敢质疑挑战。”
陆准的目光,落在了刀疤脸的身上。
“杀,无,赦。”
三个字,冰冷刺骨,让整个山谷的温度,都仿佛降了下去。
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喘一口。
“你,犯了第一条。”陆准看着刀疤脸,淡淡地宣判。
他转头对周应龙说道:“大哥,执行规矩。”
周应龙狞笑一声,松开手,将刀疤脸像垃圾一样扔在地上。
他从腰间,拔出了一把雪亮的短刀。
“不,不要,爵爷饶命,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刀疤脸终于能开口说话,发出了杀猪般的哀嚎和求饶。
然而,已经晚了。
雪亮的刀光闪过。
伴随着一声更加凄厉的惨叫,两条手臂,冲天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血线,重重地落在了泥水里。
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灾民们吓得连连后退,不少人更是当场呕吐起来。
陆准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他转身,看向那个被吓傻的老人和孩子,声音又恢复了平静。
“去,再领一碗粥,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他安排好一切,仿佛刚才只是踩死了一只蚂蚁。
他走到苏文卿面前。
“文卿,登记的情况,怎么样了。”
苏文卿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脸色煞白,但眼神却无比明亮和崇拜。
他知道,先生这是在立威,是在用雷霆手段,为这座山城,铸造秩序的根基。
乱世,需用重典。
“先生,大部分灾民的籍贯和特长,都已登记在册。”
苏文卿压低声音,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古怪和凝重。
“只是,我们在登记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陆准眉头微挑。
“谁。”
苏文卿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吐出了一个名字。
听到这个名字,陆准那张始终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真正诧异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