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岩身体一颤,随即,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
“我等,听从陆爵爷号令。”
其余衙役见状,也齐刷刷地跪了一片。
“我等,听从陆爵爷号令。”
情势,在这一刻,彻底反转。
县令成了阶下囚,被抓捕的对象,成了发号施令的人。
兰任绝望地看着这一幕,脑中一片空白,完了。
就在陆准准备下达命令时,又一名汉子从雨幕中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恐。
那是周应龙派出去的探子。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
“爵爷,不好了。”
“下游村庄的灾民,数千人,正朝着县城涌来。”
“他们没了家,饿红了眼,已经,已经开始暴动了。”
“刚刚冲破了西城的守卫,正朝着县衙粮仓去了。”
这一声惊报,如同一盆冰水,浇在每个人的头顶。
数千灾民暴动。
这四个字,比洪水决堤还要可怕。
洪水是天灾,尚有躲避的余地。
可饿红了眼的灾民,就是一群失去理智的野兽,他们会撕碎沿途的一切。
武家大厅内,刚刚安定下来的人心,瞬间再次崩塌。
刘继梅和武无极尖叫一声,吓得抱在一起,抖如筛糠。
武朝朝的脸也白了,紧紧攥着陆准的衣袖,手心满是冷汗。
就连周应龙,脸上那股悍匪的凶气,也化作了凝重。
他手下的人再能打,也只是百十号人,如何能挡得住数千疯狂的灾民。
唯有陆准,依旧神色不变。
角落里,瘫坐在地的兰任,听到这个消息,绝望的眼中却突然迸发出一抹狂喜的光芒。
他像是疯了一样,从地上爬了起来,指着陆准,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陆准,天要亡你,非我之过。”
“数千灾民暴动,我看你这次,还怎么收场。”
他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陆准被愤怒的灾民撕成碎片的场景。
“李岩,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兰任对着跪在地上的衙役们吼道。
“趁着大乱,赶紧护送本官离开,这永宁县,本官不要了。”
他想趁乱逃跑。
李岩和一众衙役,看向陆准,等待着他的命令,竟无一人理会兰任。
兰任气得跳脚,却又无可奈何。
陆准终于动了。
他看都没看兰任一眼,仿佛那只是一个跳梁小丑。
他的目光扫过周应龙。
“大哥,带上你的人,去告诉那群灾民,说本爵爷设置了救灾点,你们带他们前往卧龙山。”
周应龙瞬间明白了陆准的用意。
之前安排好的粮食跟房屋,现在全都派上用场了。
“好,我马上去办。”
周应龙领命,带着人,大步流星地冲入雨幕。
陆准又看向李岩。
“李捕头。”
“下官在。”
李岩恭敬地应道。
“你带上你的人,立刻去西城,疏散城中百姓,让他们暂避。”
“另外,告诉所有灾民,朝廷的赈灾粮草,已经在路上,让他们不要乱,现在都带着些许物品,去卧龙山避难。”
李岩重重点头:“是,爵爷。”
陆准最后,将目光投向了苏文卿。
“文卿,那本账册,你带在身上了吗。”
苏文卿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露出里面的账册。
“先生,学生一直贴身带着。”
陆准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
“现在,你和李捕头一起去。”
“一边组织救灾,一边把这本账册上的内容,给我喊出去。”
“我要让每一个永宁县的百姓,每一个流离失所的灾民,都知道。”
“他们为什么会家破人亡。”
“他们为什么会挨饿受冻。”
“是谁,偷走了他们活命的钱,又是谁,把他们推入了深渊。”
苏文卿的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他明白了。
先生这是要,诛心。
“学生明白。”
苏文卿躬身一礼,眼神坚定。
短短几句话,几道命令,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瞬间铺开。
原本看似无解的死局,竟被他三言两语,安排得明明白白。
兰任脸上的笑容,早已僵住。
他惊恐地看着陆准,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明白了陆准的计划。
分化,安抚,然后……引爆。
陆准要将所有灾民的怒火,全都引到他一个人的身上。
“不,不……”
兰任吓得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魔鬼,你是个魔鬼。”
陆准缓缓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没有一丝温度。
“兰大人,你不是说,你是王法吗?”
“现在,你的子民,正在外面等着你。”
“你这个父母官,是不是也该出去,安抚一下他们。”
兰任吓得屁滚尿流,抱着旁边一个衙役的腿,哭喊道。
“不,我不要出去,外面都是乱民,他们会杀了我的。”
陆准嗤笑一声。
他转向李岩,语气淡漠。
“李捕头,兰大人体恤民情,心系百姓,准备亲自前往一线,指挥救灾。”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还不快‘护送’兰大人,前去西城。”
李岩的脸上,露出一抹狞笑。
他早就看这个草包县令不顺眼了。
“是,爵爷。”
李岩一挥手。
两个衙役立刻上前,如狼似虎地架起瘫软如泥的兰任。
“不,不要,放开我。”
“陆准,你不能这么做,你这是公报私仇,草菅人命。”
兰任发出杀猪般的尖叫,拼命挣扎。
陆准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道。
“我这,叫借刀杀人。”
“兰大人,一路走好。”
兰任的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他被两个衙役,硬生生拖出了大厅,拖进了那片冰冷的雨幕之中。
……
西城,长街。
数千名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灾民,席卷而来。
他们眼中燃烧着饥饿和愤怒的火焰,手中拿着木棍,锄头,甚至是石块。
“开仓放粮。”
“杀了狗官。”
“我们要吃饭。”
喊声震天,充满了绝望和暴戾。
就在这时。
数十名衙役,护送着一顶轿子,迎面而来。
苏文卿站在轿子旁,手持一本账册,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喊道。
“乡亲们,乡亲们,大家听我说。”
“你们的家,是被洪水冲毁的。”
“但这不是天灾,是人祸。”
“我们永宁县的新县令兰任,为了中饱私囊,修建河堤时,贪墨了七成以上的银两。”
“他用豆腐渣,换走了你们活命的钱。”
“证据,全在这本账册上。”
苏文卿的声音,被淹没在嘈杂的喊声中。
但李岩早有准备,他让手下的衙役,将同样的话,一遍又一遍地,向着人群呐喊。
一传十,十传百。
“什么,堤坝是豆腐渣工程。”
“狗官兰任,贪了我们的钱。”
“杀了他,杀了他给我们偿命。”
灾民们的怒火,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那顶被衙役护送的轿子。
那眼神,仿佛要将轿子生吞活剥。
李岩看准时机,对着轿夫使了个眼色。
轿夫会意,故意脚下一滑。
“哎哟。”
轿子轰然落地,轿帘被甩开。
露出了里面,面如死灰,抖成一团的兰任。
“是他,就是那个狗官。”
“杀了他。”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下一秒。
数千灾民,如同疯了一般,咆哮着,冲了上去。
李岩和苏文卿,带着衙役们,迅速退到一旁,冷眼旁观。
“啊。”
兰任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
随即,便被愤怒的人潮,彻底淹没。
木棍,石块,拳头,甚至牙齿,雨点般地落在他身上。
不过片刻功夫,地上便只剩下一滩模糊的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