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满月之后,林逸闲了几天。说是闲,其实也不闲——每天早上去府衙坐堂,下午去商务局转转,晚上回家陪慕容晴和孩子。林慕这小东西,白天睡觉晚上哭,折腾得两口子睡不好觉。慕容晴瘦了一圈,林逸也瘦了一圈。柳明说他们俩看着像难民,被林逸瞪了一眼,跑了。
这天下午,林逸正在商务局里跟陈万福商量码头的扩建方案,胡有财跑进来说:“林大人,京城来信了。”林逸接过来一看,信封上写着“林逸亲启”四个字,字迹端正,是翰林院的官印。拆开一看,是父亲林正清当年的同僚、翰林院学士张德昌写来的。
信上说,林正清的案子已经彻底平反,朝廷追复原官,赐祭葬。翰林院打算在月底为林正清办一场追悼会,请林逸回苏州参加。信的最后,张德昌写了一句话:“令尊一生清白,蒙冤不白,今得昭雪,实乃天理昭彰。贤侄当来,以慰令尊在天之灵。”
林逸看完信,沉默了很久。陈万福和胡有财不知趣地还在等着他说话,他挥挥手让他们先出去,一个人坐在屋里发呆。父亲的事终于了了,但了了之后呢?他不知道。
晚上,林逸把信拿给慕容晴看。慕容晴看完,把孩子放在床上,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相公,你应该回去。”
“你呢?你去不去?”
“去。你回苏州,我带着孩子跟你一起去。让你父亲看看他的孙子。”
林逸看着她,心里暖了暖。
“行。那就回去。”
出发那天,广州城的老百姓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消息,一大早就来码头送行。有的拎着鸡蛋,有的提着点心,有的什么都不带,就站在那儿挥手。顾老头最夸张,推着他那辆烧烤车来了,非要给林逸烤一炉串带着路上吃。
“顾老伯,船上不准生火。”
“那就烤好了带着。冷了也能吃。”
林逸拗不过他,吃了两串,又给慕容晴带了一包。林慕被他娘抱着,睡着了,对外面的热闹一概不知。
陈万福和胡有财送到码头,眼眶都红了。陈万福说:“林大人,您早点回来。码头的事我盯着,您放心。”胡有财说:“林大人,您路上保重。”柳明站在船头喊:“行了行了,别送了,又不是不回来了。”
船开了。林逸站在船尾,看着广州城越来越远,心里有点发酸。两年了,他在这里扎了根,有了家,有了孩子,有了朋友。这里比苏州更像他的家。
船走了七天,到了苏州。
苏州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路,小桥流水,白墙黑瓦,跟两年前一模一样。但林逸已经不是两年前的那个林逸了。那时候他是个戴罪的流放犯,光着脚,穿着囚衣,被人押着往南走。现在他是朝廷命官,从四品,带着媳妇孩子,坐着官船回到老家。
码头上有几个人在等着。最前面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穿着一身旧官服,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林逸认出他来了——张德昌,父亲的老同僚。
“张伯伯。”林逸走过去,深深鞠了一躬。
“林逸?”张德昌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眼眶红了,“好小子,长大了。比你父亲还高半个头。”
“张伯伯,这些年辛苦您了。”
“辛苦什么?你父亲的事,我本应该早点办的。拖了两年,让你吃了那么多苦。”
“不苦。都过去了。”
张德昌看了看他身后的慕容晴和孩子,点了点头:“这就是你媳妇?不错。”
林逸给慕容晴介绍了一下。慕容晴抱着孩子行了礼,张德昌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纸包,塞进林慕的襁褓里。林逸推辞了几句,还是让慕容晴收了。
追悼会在翰林院举行。不大,但很庄重。林正清的牌位摆在正中,前面供着香烛果品。翰林院的官员们来了十几个,每人上了一炷香,说了几句悼念的话。林逸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素白的衣服,上了一炷香,磕了三个头。
他想起了父亲。那个在书房里伏案写作的身影,那个在院子里教他写字的声音,那个在他小时候把他扛在肩上看花灯的人。已经不在了。永远不在了。
眼泪掉了下来。他擦了擦,没让旁边的人看到。
追悼会结束后,林逸去了老宅。老宅在城东的一条巷子里,不大,但有个小院子。林逸小时候就在这个院子里长大,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闭着眼睛都能摸到。但现在院子已经荒了。墙上长满了青苔,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窗户破了,门也歪了。他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那棵老槐树,脑子里浮现出小时候爬树的画面。
“相公,这就是你家?”慕容晴抱着孩子站在门口。
“嗯。小时候住的地方。”
“挺大的。收拾收拾还能住。”
林逸笑了笑:“不住这儿了。广州有咱们的宅子。”
“那这儿怎么办?”
“留着。以后林慕长大了,带他回来看看。”
林逸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太阳西斜,才离开。
回广州的船上,林逸一个人坐在船头,看着江水发呆。慕容晴从船舱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相公,想什么呢?”
“想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有什么好想的?”
“不想不行。脑子里自己转。”
慕容晴靠在他肩膀上,轻轻地说:“相公,你父亲的事,了了。以后就别想了。”
“不是不想,是放不下。”
“放不下也得放。你有我,有孩子,有广州的事。你不能总活在过去了。”
林逸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以后不想了。”
船往前开,江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腥味。远处的天边,晚霞烧得通红,把半边天都染成了红色。
“媳妇。”
“嗯?”
“回去之后,我想把商务局的事交出去。”
“交给谁?”
“陈万福。他跟着我干了这么久,什么都懂。”
“那你呢?你想干什么?”
“我就当个知府。管管衙门的事,每天早点回家,陪你和孩子。”
慕容晴笑了:“那敢情好。”
林逸也笑了。他伸手揽住慕容晴的肩膀,两个人并肩坐着,看着远处的晚霞。
(第八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