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派出所拘留室里。
赖皮躺在墙角,双手铐在背后,整个人像只被抽了筋的癞皮狗。他那张平时不可一世的脸此刻灰败如土,眼袋浮肿,嘴唇干裂起皮。
从进来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说,死死咬着牙关,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只要他不开口,薛敏就会想办法捞他出去。
但他不知道的是,外面早就变天了。
清晨六点,临江镇派出所的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稳,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脸上带着岁月磨砺出的威严。
镇纪委书记周明远。
他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步履沉稳地走进办公楼,路过值班室时只扔下一句话:"李所长在吗?让他来我办公室。"
李所长一夜没睡,正趴在桌上打盹,听见动静一激灵,赶紧爬起来跟了进去。
十分钟后,周明远的办公室里,那张赌场账本的照片被放到了桌面上。
"这是赖皮的账本,上面有薛敏的名字。"周明远敲了敲桌子,"我不管你们之前跟薛敏有什么交情,从现在开始,这个案子由镇纪委和派出所联合办理。赖皮那边,你们继续审,但这本账,必须查到底。"
李所长抹了把脸上的汗,他知道周明远的脾气,这个从县纪委下来的硬骨头,向来铁面无私。他连忙点头:"周书记,您放心,我们一定配合。其实昨晚我们也审了一夜,赖皮那小子嘴硬得很,什么都不肯说。"
"他不说是吧?"周明远冷笑一声,"那就让他先晾着。我去一趟渔沧村,有些账,得当面算算。"
……
渔沧村,薛敏家。
天刚亮,薛敏就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前,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灰缸里的烟蒂已经堆成了小山,屋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薛敏的媳妇端着碗稀饭从厨房出来,看见丈夫这副模样,心疼地劝道:"老薛,你吃点东西吧,一夜没睡了。"
"吃什么吃!"薛敏一挥手,差点把碗打翻,"赖皮进去了!赌场也完了!现在你让我吃饭?"
他媳妇被吓得不轻,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薛阳这时候才从楼上下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他昨晚跟几个狐朋狗友在镇上的饭馆喝到半夜,回来就睡得死猪一样,根本不知道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
"爹,一大早你嚷嚷什么呢?"薛阳打了个哈欠,一脸不耐烦,"赖皮进就进呗,他又不是你亲儿子,你操那么多心干嘛?"
"啪!"
薛敏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震得跳了起来,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你个混账东西!"薛敏指着儿子的鼻子骂道,"赖皮开的赌场,钱是从哪来的?账本上记着谁的名字?啊?纪委的人要是查下来,我这村主任还要不要当了?"
薛阳被这一巴掌吓懵了,愣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爹,那账本……在谁手里?"
"我哪知道!"薛敏烦躁地抓着头发,"派出所那边突然动手,赖皮连账本都没来得及毁!现在好了,全镇都知道我薛敏的侄子开赌场,我这个当大伯的还参与了!"
薛阳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比谁都清楚那本账上记着什么——不光是他爹的名字,还有他自己的。
那些年赖皮在村里开的赌场,大大小小的进项、欠条、分账,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要是这本账落到纪委手里,他爹丢官是小事,他薛阳自己也得进去蹲几年。
"爹,我得走。"
薛阳的声音发颤,但语速很快,"账本要是被查,我肯定也跑不掉。我在南方有个朋友,说是能帮忙搞到出境的路子,我先出去避避风头,等这阵子过去了再说。"
薛敏抬起头,死死盯着自己的儿子。这个从小被他惯到大的独生子,如今二十多岁了,一事无成,除了惹祸什么都不会。可他毕竟是他唯一的儿子。
"你有多少钱?"薛敏问。
"手里现金不多,五六万吧。"薛阳说,"我账户上还有点。"
薛敏咬了咬牙,站起身走到里屋。片刻后,他拎着一个黑色帆布包出来,往桌上一放。
"这里面有二十万,是我这些年攒的。"薛敏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走,现在就走。去南方,想办法出境,别回来了。"
薛敏媳妇一听这话,当场就哭了:"老薛,你让阳阳去哪啊?他才二十多岁啊!"
"哭什么哭!"薛敏吼了一声,"留在这里等死吗?"
薛阳抓起帆布包,转身就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老爹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爹,我走了。"
门被摔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薛敏颓然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紧接着是刹车声、开门声,还有杂乱的脚步声。
"薛敏同志在吗?"
一个沉稳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
薛敏抬起头,看向窗外。晨光中,几个穿制服的人正站在他家门口,为首的那个,正是镇纪委书记周明远。
……
周明远的突然造访,像一颗石头砸进了渔沧村这潭死水。
薛敏被带走谈话的消息,不到半小时就传遍了全村。
就连张诚也没反应过来,说好的先联名举报呢?潘叔的手段这么快?
看来是时候改变下计划了。
其实他不知道的是,这时节正赶上打黑除恶,潘父的一个小举动,赶上正急需政绩的周书记,就像大西洋海岸的一只蝴蝶掀动了一下翅膀…
村口的小卖部,朱峰正蹲在门口抽烟,听着几个老汉议论纷纷。
"听说了没?薛敏被镇上的人叫走了!"
"我早就说了,赖皮那小子迟早要出事,开赌场、放高利贷,还有薛阳那个混账,主意都是他出的,村里谁不知道?"
"薛阳呢?跑没跑?"
"听说一大早就走了,连行李都没收拾。"
"他爹都被叫走了,他还敢待着?这小子精着呢。"
朱峰听着这些话,心里五味杂陈。他在村里开了几十年小卖部,什么人什么事都见过,可薛家在村里横行霸道这么多年,他一直都是敢怒不敢言。如今看到薛敏被带走,他心里竟然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快。
但他又有些担心——薛敏在村里经营了这么多年,万一这次只是做做样子,过几天又放回来,那村民们可就惨了。
正想着,一辆三轮摩托车从村道那边开过来,停在小卖部门口。
张诚从车上跳下来,快步走到朱峰面前。
"朱叔,借一步说话。"
朱峰一愣,跟着张诚走到小卖部旁边的巷子里。
"朱叔,薛敏被带走的事您听说了吧?"张诚压低声音,"镇纪委周书记亲自来的,说明上面这次是动真格了。朱叔,我有个不情之请……"
朱峰看着他,心里隐隐猜到了什么:"你说。"
"我想请您牵头,联系村里各队的队长,还有德高望重的老人,开个村民代表会。"张诚的眼神坚定,"薛敏的问题,咱们得让镇上看到村民的态度。如果能联名签字,向镇上反映情况,这事就稳了。"
朱峰沉默了。
他是个老好人,从来不愿意掺和这些事。可这一次,看着张诚年轻却坚毅的面孔,他忽然想起了这些年被薛家欺负的点点滴滴——自家小卖铺都是赊账,邻居家的补助被薛敏克扣过,还有陈婶、郑阿奶……太多太多。
"行。"朱峰深吸一口气,"这个头,我带。"
……
中午十二点,渔沧村村委会议室。
原本冷清的村委大楼,今天却挤满了人。六个生产队的队长、十几位村民代表、还有自发赶来的村民,把一间不大的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
张诚站在会场前面,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好的联名信。
"各位叔伯婶姨,感谢大家能来。"张诚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今天把大家叫来,就一件事——薛敏在村里当主任这么多年,他做了什么,大家都看在眼里。赖皮的赌场、薛阳的横行霸道、还有被克扣的补助款,这些账,咱们得算清楚。"
"现在镇纪委已经介入调查了,但光靠上面查还不够。咱们得让上面知道,村民的态度是什么。"
张诚把联名信递给身边的朱峰:"朱叔,您先签。"
朱峰接过纸笔,在第一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紧接着是陈婶,她颤抖着手,在第二行签下了"陈桂兰"三个字。
第三个是郑阿奶,老太太岁数大了,走路都颤颤巍巍,但她的手很稳,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一个接一个,二十三个名字,二十三颗心。
当张诚拿起这份沉甸甸的联名信时,他的眼眶有些发热。这些年来,村民们忍气吞声,被薛家欺压得喘不过气。如今,他们终于敢站出来说"不"了。
"我代表全村村民,把这封信交给镇纪委。"张诚说,"从今天起,咱们渔沧村,不能再让薛家说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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