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6章 第二十二次远征批准!
黄建功的声音不大,但这几个字砸进会议室里,比炸雷还响。
“第二十二次远征!”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持续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所有人的眼睛,齐刷刷地亮了。
那种光,不是客气的赞同,不是敷衍的附和,是溺水的人看见了岸。
孙立国的椅子“咣”地一声往后弹开,他整个人站了起来,一巴掌拍在桌面上,茶杯盖子都跟着蹦了一下。
“我同意!”
他嗓门本来就大,这一嗓子下去,天花板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我们不能再这么干耗了!'伏羲'神石本身就是老师给的,那驾驭它的法子,也肯定在老师那儿!”
“附议!”
“我也附议!”
一时间,好几个人站起来,椅子腿蹭着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黄建功没有再说话。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攥着那支用了快两年的钢笔,笔帽都磨得掉了漆。他心里其实也慌,这三个字是他说出口的,但他不确定聂老总会不会批。
毕竟,每一次远征,都不是小事。
人力、物力、保密级别,哪一样都是最高规格。更别提每次远征前后,整个西山基地都要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但他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他们已经在这个死胡同里撞了整整十七天。十七天,三百多号人,吃住全在实验室里。泡面箱子堆了半面墙,烟灰缸里的烟头多得跟刺猬似的。
再这么下去,不是技术先崩,是人先崩。
会议室里的气氛越来越热。
钱学敏摘下眼镜擦了擦,手都在抖。不是紧张,是激动。
她今年五十三了,头发白了一半,眼镜片厚得跟瓶底似的。但她此刻的心情,跟当年第一次进西山基地时一模一样——就像个刚进学堂的孩子,马上要见到自己最敬仰的先生。
“老师……”她低声念了一句,自己都没意识到嘴角往上翘了。
赵成坐在她旁边,听见了,没吭声,但使劲点了一下头。
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上一次远征,是八个月前。老师给出的那套“创世引擎”底层架构方案,他们研究了整整八个月,才勉强吃透了七成。
七成啊。
全国最顶尖的一批脑子,啃了八个月,才啃下七成。
这要是搁在外头说出去,谁信?
但这就是事实。
“老师”给的东西,每一次都像是从几百年后的未来直接搬过来的。他们能做的,就是拼了命地去理解、去消化、去实现。
能理解多少,华夏就能往前走多远。
就这么简单。
“安静。”
聂老总的声音不重,但管用。
一屋子人,不管是站着的还是坐着的,全都闭上了嘴。
会议室瞬间恢复了秩序。
聂老总没有马上接着说话。他端起面前那个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漆都磨花了,但他一直用着,从没换过。
水是凉的。
他不在意。
放下缸子,他开口了。
“远征,是肯定要去的。”
这句话一出来,好几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肩膀都往下塌了一截。
“但是——”
刚松下去的肩膀,又绷上来了。
聂老总的目光从左往右,慢慢扫过去。落在黄建功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钱学敏那里,再到赵成。
“这一次,我们要向老师问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准准地泼在了所有人的热乎劲儿上。
是啊。
问什么?
这才是最要命的问题。
不是你跑到老师面前,往地上一跪,说“老师救命”,人家就能救你的。你得把自己的病症说清楚,说准了,老师才能对症下药。
每一次远征都是这样。问题提得越精准,得到的启示就越有价值。反过来,你要是提了个模棱两可的问题,那得到的答案,八成也是模棱两可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有人开始翻笔记本。
有人拧开钢笔帽,又拧上。
钱学敏第一个开口。
“我们……需要一套图形API。”
她说完,自己先皱了皱眉。
这话没说错,但她自己也觉得不对劲。太大了。
果然,赵成立刻摇头。
“太笼统。”
他把手里的铅笔往桌上一搁,身体往前探了探。
“API是个多大的东西?函数、协议、工具、数据结构……随便哪一块拿出来,都够写几本书的。我们这么问,等于什么都没问。”
钱学敏没生气,反而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我也觉得不够精确。”
黄建功接过话头。
“必须把问题具象化。”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大家回忆一下,每一次老师给我们的启示,有什么共同特点?”
这个问题抛出来,好几个人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大道至简。”
“直指核心。”
“从来不啰嗦。”
黄建功点头。“对。老师的风格,从来都是给你一个最根本的东西,然后让你自己去生长。就像一颗种子,不是一棵树。”
“所以我们提出的问题,也得是'种子级'的。越精准,越好。”
又安静了。
这一次的安静,跟之前不一样。之前是迷茫,现在是在想。
赵成突然站起来。
他绕过桌子,走到会议室最前面。那面白板还留着上次讨论时画的乱七八糟的线条和框图,已经擦得不太干净了。
他拿起一支黑色马克笔,先在白板左边画了一个方框。
“应用程序。”
他在框里写上这三个字。
然后在白板右边,又画了一个大得多的方框。里头密密麻麻点了一堆小圆点。
“伏羲芯片。五百一十二个核心。”
他在两个方框之间,画了一条线。
然后,在线的正中间,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我们的问题,就出在这儿。”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左边的程序,'说'不了右边硬件的'语言'。它们之间,缺一座桥。”
“这个我们都知道。”孙立国有些急切,“关键是这座桥怎么建?”
“不。”赵成摇头,语气变得很慢,像是在掂量每一个字。“我们不应该问老师'桥怎么建'。”
“为什么?”
“因为太复杂了。一座桥,从地基到桥面到护栏,涉及到成千上万的细节。就算老师愿意讲,我们也未必能一次性消化。”
他又转过身,在那个问号旁边写了一行字。
“我们应该问的是——这座桥的'设计哲学'。”
这四个字写上去之后,好几个人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赵成继续说:“是'开放',还是'封闭'?是'标准化',还是'定制化'?是'面向过程',还是'面向对象'?”
他一连问了三组对立的概念,每问一组,就在白板上写下来。
会议室里的气氛开始变了。
不再是闷头苦想,而是有方向了。
钱学敏猛地一拍大腿。
这个动作太猛了,她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
“我明白了。”
她站起来,声音比刚才亮了一大截。
“我们不需要老师告诉我们每一根钢筋放在哪儿。我们需要老师告诉我们,这座桥,到底是'独木桥',还是'阳关道'!”
“性质确定了,技术方案就能推导出来。”黄建功接上,也站了起来。
他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只要领悟了核心的设计哲学,剩下的工程实现,我们西山这帮人,拼了老命也能啃下来。”
“那这就是我们的问题了?”孙立国追问。
“还不够。”赵成抬手示意,“方向对了,但措辞还得打磨。”
黄建功走到白板前,从赵成手里接过马克笔。
“大家一起来。”
接下来的讨论,是一场真正的头脑风暴。
每一个人都在贡献,每一个词都被反复推敲。
“统一的”——这个词加不加?
加。因为512个核心必须统一调度,不能各干各的。
“高效的”——要不要?
要。伏羲芯片的性能必须被最大限度地释放。
“可扩展的”——有必要吗?
有。因为芯片会迭代,API不能做成一次性的。
每敲定一个词,白板上的句子就改一遍。
第一版被否了,太长。
第二版被否了,太学术。
第三版,差点通过,但钱学敏提了一个意见——“得把'绘图'这个领域锁死,不然范围还是太大。”
众人一致同意。改。
期间,一个小插曲打断了讨论。
门被敲响了,是后勤的小战士,端着一个搪瓷托盘进来,上面摆着十几个铝制饭盒。
“首长,各位专家,晚饭送来了。”
大家这才意识到,天早就黑了。
聂老总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晚上八点四十。
“吃完再继续。”他下了命令。
饭盒揭开来,米饭,炒白菜,一小碟花生米,还有几块腐乳。
标准的西山基地工作餐。
没人抱怨。
黄建功三口两口扒完一盒饭,筷子往饭盒盖上一搁,又走到白板前面盯着看。
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口饭,含糊不清地说:“'法则'这个词不行,换成……换成……”
“绘图法则。”赵成端着饭盒走过来,蹲在白板前。“就用这个。'法则'很好,又准确又有分量。”
“可是老师那边……”钱学敏咽下一口米饭,“老师用的概念体系跟我们不完全一样。'法则'这个词,他能理解吗?”
“能。”黄建功很肯定,“老师的智慧远在我们之上,我们能理解的东西,他不可能不理解。关键是,这个词能不能准确传达我们的意思。”
“能。”赵成和钱学敏几乎同时回答。
三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吃罢饭,饭盒被收走,讨论正式进入最后阶段。
第四版。
黄建功拿起笔,深吸一口气,在白板上一笔一画地写下——
“我们该如何为'创世引擎',定义一套统一的,高效的,可扩展的'绘图法则'?”
写完之后,他退后两步。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看这句话。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统一的。”有人低声念。
“高效的。”又一个人跟着念。
“可扩展的。”
“绘图法则。”
念完之后,所有人都觉得——
对了。
就是它。
这个问题,既点明了他们要的东西——一套“法则”,也就是API的本质;又用“统一”“高效”“可扩展”三个限定词锁死了核心诉求;最后,“绘图”二字划定了领域边界。
不多一个字,不少一个字。
黄建功放下笔,转过身。
他没看白板,而是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大家觉得,行不行?”
“行。”
“行!”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没有一个犹豫的。
聂老总一直没有参与最后的技术讨论。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听着,看着。
此刻,他终于站起来了。
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会议室里立刻安静下来。
聂老总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一个人的身上。
那个人从会议开始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最靠门的位置上,面前摊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密密麻麻记了好几页。钢笔的墨水用掉了大半管。
“李兴华同志。”
“到!”
李兴华应声起立。
他的动作很快,很干脆。
站起来之后,身板挺得笔直。
聂老总看着他。
这个人,他太熟悉了。每一次远征,都是李兴华去。不是因为没别人可派,而是因为只有李兴华,才是那个唯一合适的人选。
“第二十二次远征任务,现在正式启动。”
聂老总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不是谁号召的,是自发的。
“由你担任此次任务的执行官。”
聂老总顿了顿。
“带上我们所有人的疑问,带上整个华夏科技未来的希望——”
他看着李兴华的眼睛。
“去向老师,求得真经。”
李兴华的喉结动了动。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这么多年了,每次出发前的这一刻,他的心都会猛跳几下。想说他其实也怕,怕自己理解不了老师的意思,怕自己辜负了在场每一个人的期望。想说他每次见到老师的时候,那种感觉说不上来,既紧张,又踏实,就好像无论外面的世界多乱,只要老师还在,一切就都有着落。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说了六个字。
“是!保证完成任务!”
声音很稳。
手微微在抖。
聂老总看到了。
他没点破,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李兴华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笔记本上那行被他用红笔重重框起来的问题——
“我们该如何为'创世引擎',定义一套统一的,高效的,可扩展的'绘图法则'?”
他合上笔记本,夹在腋下。
转身,推开会议室的铁门。
门外是深秋的夜风,从西山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松柏的味道,凉飕飕的。
走廊里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灯光发白,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脚步没停。
一步比一步快。
他心里那团火,已经烧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