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埠贵推着他那辆宝贝了二十多年的“永久”牌自行车,车闸捏得死死的,生怕这老伙计一不留神就散了架。
吱呀作响的车轮,碾过南锣鼓巷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发出一种让人牙酸的声音。
他今天心情不错。
学校提前放了学,老婆又把家里那点舍不得吃的棒子面,给他烙了两个喷香的饼子揣在怀里。
他打算去后海,碰碰运气。
看看能不能钓上两条小鱼,给家里改善改善伙食。
这年头,什么都缺。
肉票、布票、粮票,哪一样不是算计着花?
也就是这钓鱼,不用花钱,全凭本事和运气。
而他阎埠贵,最自豪的,就是自己这手钓鱼的本事。
他一边盘算着晚上是红烧还是炖汤,一边小心翼翼地推着车,拐出院门。
刚一出门,他的眼角余光,就瞥见了斜对面五十号院门口,走出来的三个人。
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带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弟弟,和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妹妹。
正是前段时间,刚搬来的那家“神秘”的住户,王小虎兄妹。
阎埠贵的脚步,下意识地放慢了。
对于这家人,整个胡同里,都充满了好奇。
战乱年代,三个半大的孩子,无亲无故,是怎么安然无恙地从外地来到这四九城的?
他们是怎么弄到这五十号院的房契的?
他们每天关着院门,不怎么和邻里来往,又是靠什么过活的?
这一切,都是谜。
胡同里的大妈们,私下里没少嚼舌根。
有的说,他们是某个南下干部,托付在北平的亲戚。
有的说,他们家里,其实藏着一个大人,只是从不露面。
更离谱的,还有人说,这兄妹三人,其实是某个大户人家,派出来避难的。院子里,埋着金条呢。
阎埠贵是个老师,不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
但他心里,也犯嘀咕。
尤其是,他每次看到这兄妹三人,总觉得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怪在哪里呢?
太干净了。
在现在这个,大部分人都面黄肌瘦,衣服上摞着补丁的年代。
这兄妹三人,永远都穿着一身干干净净,虽然是粗布,但没有一个补丁的衣服。
脸上,更是红光满面,一点都看不出挨过饿的样子。
尤其是那个当哥哥的王小虎。
虽然年纪不大,但那眼神,沉稳得吓人。
有时候在胡同口碰见,和他对视一眼,阎埠贵都感觉自己心里那点小九九,好像被他看穿了一样。
这哪是一个十几岁孩子该有的眼神?
“阎大爷,钓鱼去啊?”
就在阎埠贵心里琢磨的时候,一个清朗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阎埠贵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发现王小虎,正带着弟弟妹妹,站在他面前,笑呵呵地跟他打招呼。
“啊……是……是小虎啊。”阎埠贵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闲着没事,去后海甩两杆子。”
“您这技术,肯定能满载而归。”王小虎客气地说道。
这话,说到了阎埠贵的心坎里。
他最得意的,就是自己这手钓鱼的本事。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丝自得。
“嗨,瞎玩呗。不过这后海的鱼,是越来越精了,不好钓喽。”
他嘴上谦虚着,心里却在盘算。
这王小虎,今天怎么一反常态,主动跟我搭话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是他阎老西的人生信条。
“哥,鱼好吃!”王小花仰着小脸,看着阎埠贵车上的鱼篓,脆生生地说道。大眼睛里,充满了对美食的渴望。
“你个小馋猫。”王小虎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蛋。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阎埠贵,好像是随意地问道:“阎大爷,这后海的鱼,都有些什么品种啊?”
“那可多了。”一说到自己的专业领域,阎埠贵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鲫鱼,鲤鱼,草鱼,这都是常见的。运气好了,还能碰上大个的鲢鱼,那玩意儿,炖汤最香了!”
“还有虾?螃蟹有吗?”王小虎继续问道。
“虾?有啊,河虾嘛。不过那得用专门的虾网捞,光靠钓,可钓不上来。”阎埠贵摆了摆手,“至于螃蟹,那更是稀罕物。得下地笼,一晚上也未必能捞着一两只。”
王小虎听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些信息,对他很重要。
他要在空间里,构建一个尽可能真实的,符合这个时代背景的“水产养殖基地”。
这样,他以后拿出来的东西,才不会显得太突兀。
“那您这鱼篓里……”王小虎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看起来有些破旧的竹制鱼篓上。
阎埠贵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这小子,铺垫了半天,原来是在打我鱼的主意。
他立刻警惕起来,不动声色地,把鱼篓往自己身后挪了挪。
“咳,这不还没钓呢,空的,空的。”
王小虎好像没看出他的小动作,依旧笑呵呵地说道:“阎大爷,我跟您商量个事儿,行不?”
“什么事?”阎埠贵眼皮一跳。
“您看,我这弟弟妹妹,嘴馋,想吃口新鲜的。我们呢,又没票,买不着。”
“您是钓鱼的高手,这胡同里谁不知道?”
“能不能……以后您钓了鱼,匀我们几条?我们拿东西跟您换!”
拿东西换?
阎埠贵心里一动。
这倒是个不错的买卖。
他钓鱼,本来就是为了改善伙食,偶尔也能拿去跟邻里换点鸡蛋,或者几根大葱。
但这王小虎家,能拿出什么东西来换?
棒子面?白薯干?
这些东西,他阎埠贵自己家也不缺。
他装作一副为难的样子,咂了咂嘴。
“小虎啊,不是大爷不帮你。实在是这鱼,不好钓啊。我这一天下去,也就钓个三条五条的,自己家还不够吃呢……”
他的话外之音,很明显。
想换可以,得看你出得起什么价。
王小虎笑了。
他就喜欢和阎埠贵这种,把“算计”两个字写在脸上的聪明人打交道。
省心。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身旁的王小牛,使了个眼色。
王小牛会意,从自己随身背着的小布包里,掏出了一个油纸包,递了过去。
“阎大爷,这是我们自己家做的。您尝尝。”
阎埠贵狐疑地接过油纸包。
入手,感觉沉甸甸的。
他打开一看,眼睛瞬间就直了。
油纸包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七八块,色泽金黄,散发着浓郁肉香的……肉干!
这肉干,切得方方正正,厚薄均匀。
上面,还撒着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香料。
那股子霸道的香味,一个劲儿地往他鼻子里钻。
他的喉咙,不争气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肉!
竟然是肉干!
在这个年代,肉是多精贵的东西?
普通人家,一个月能吃上一回肉,那都得是过节了。
这王小虎,竟然随手就拿出这么一大包肉干来!
而且,看这肉干的成色,绝对不是普通的猪肉。
那肉质,紧实,细腻,带着一种野性的香味。
“这……这是……”阎埠贵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哦,前段时间,运气好,在山里弄了头野猪。”王小虎轻描淡写地说道,好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吃不完,就做成肉干了。阎大爷,您别嫌弃。”
阎埠贵的大脑,嗡的一声。
野猪?
还弄了一头?
他看着王小虎那瘦弱的体格,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虽然敦实,但毕竟还是个孩子的王小牛。
就凭他们?
能弄到一头几百斤的野猪?
这……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突然想起了胡同里的那些传言。
难道,他们家,真的藏着一个深藏不露的大人?一个打猎的高手?
阎埠贵的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再看向王小虎时,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羡慕,和一丝敬畏的眼神。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包肉干,重新包好,揣进了怀里。
揣得严严实实的,生怕掉出来一小块。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堆起了他这辈子,最真诚,最热情的笑容。
他一把抓住王小虎的手。
“小虎啊!你看你,太客气了!真的太客气了!”
“不就是几条鱼吗?多大点事儿!”
“从今天起!我阎埠贵钓的鱼,除了给我家老婆子留一条,剩下的,全都给你们送过去!”
“换什么换!提换,那不是打我的脸吗!”
他拍着胸脯,说得那叫一个义薄云天。
好像刚才那个,连鱼篓都舍不得让人看一眼的,不是他一样。
王小虎心中暗笑。
成了。
这四合院的第一个“羊毛”,算是薅上了。
而且,看样子,这只“羊”,还挺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