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下达，立刻有工程师找来了一台老式的，绿屏的字符终端机。
这种设备，在西山基地里，早就被淘汰了。
也就是库房里还能翻出几台能用的。
工程师用一根满是灰尘的串口线，将终端机和“盘古之心”那个古老的RS-232接口，连接了起来。
他按下终端机的电源开关。
嗡的一声。
屏幕亮起，一片柔和的绿色荧光，照亮了周围几张紧张的脸。
屏幕的左上角，一个绿色的光标，在静静地闪烁着。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波特率设置多少？数据位，停止位呢？”负责连接的工程师，回头问道。
这是串口通信最基本的参数。
如果参数设置不对，就算有信号，收到的也只会是一堆乱码。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是啊。
他们不知道。
老师留下的任何文档里，都没有提过这个接口的通信协议。
“随便设一个！从最常用的9600开始试！”孙立国烦躁地挥了挥手。
“是。”
工程师在终端机上，设置好了参数：9600波特率，8个数据位，1个停止位，无校验。
然后，所有人都死死地盯着那块绿色的屏幕。
一秒。
十秒。
一分钟。
屏幕上，除了那个孤独闪烁的光标，依旧是一片死寂。
“换一个！19200！”孙立国命令道。
“是。”
参数被更改。
依旧没有反应。
“38400！”
“57600！”
“115200！”
一个个标准的波特率，被轮番尝试。
结果，都是一样。
那块绿色的屏幕，就好像一个高傲的哑巴，拒绝吐露任何一个字符。
实验室里的气氛，再次变得压抑起来。
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似乎正在被一点点地浇灭。
难道，赵成的猜测，是错的？
这个接口，真的只是一个被废弃的，毫无用处的摆设？
“会不会……是我们的测试方法不对？”赵成皱着眉头，低声自语。
他总觉得，问题不在这里。
老师的设计，不应该会留下这样一个需要人去“猜”的环节。
他一定提供了一个明确的，唯一的，正确的答案。
只是他们，还没有找到那把钥匙。
“协议……协议……神祇的语言……”
赵成的大脑，像一台超级计算机，在疯狂地运转。
他试图将自己，代入到那个刚刚诞生的“硬件之神”的视角。
如果我是它，我该如何与外界沟通？
我是一个刚刚诞生的，纯粹的逻辑生命。
我的世界里，只有0和1。
我的时间，被“神之心跳”精确地定义着。
那么，我与外界沟通的“语言”，也必然要与这两个最基本的元素，息息相关。
波特率……
波特率的本质，是每秒钟传输的比特数。
它定义了通信的“速度”。
而在这个神圣的系统里，唯一的时间基准，是什么？
是“神之心跳”！
赵成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好像抓住了什么。
“孙总工！”他猛地抬起头，“我们错了！我们全都错了！”
“波特率，不是一个固定的，需要我们去猜的数字！”
“它是一个变量！一个和‘神之心跳’直接相关的变量！”
“什么意思？”孙立国完全跟不上他的思路。
“‘神之心跳’的频率，是这个系统里，唯一的‘圣律’！那么，这个系统里所有的‘子定律’，都必然是‘圣律’的延伸！”
赵成冲到白板前，拿起笔，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公式：
波特率 = 神之心跳频率 / N
“N，是一个整数。一个由老师，预设在‘盘古之心’硬件里的，神圣的整数！”
“我们不需要去猜！我们只需要去‘读’！”
“去读取那个被写死在硬件里的，神圣的分频系数N！”
这个推论，大胆，而又充满了无可辩驳的逻辑美感。
它再一次，完美地契合了老师“大道至简，万法归一”的设计哲学。
“怎么读？”孙立国激动地问道，“那个N，在哪里？”
“我不知道。”赵成摇了摇头，随即又补充道，“但是，‘祝融’团队一定能找到它！”
他看向孙立国身后那群硬件专家。
“各位老师，请你们再仔细地检查一遍‘盘古之心’的图纸，特别是RS-232接口芯片周围的电路！”
“我敢肯定，一定有那么一两个引脚，或者一组跳线，它们的连接方式，决定了这个神圣的整数N！”
孙立国瞬间明白了赵成的意图。
他大手一挥。
“还愣着干什么！所有人，立刻行动！把那个该死的N，给我从电路板里挖出来！”
“祝融”团队，再次被动员起来。
这一次，他们的目标，无比明确。
他们不再是大海捞针，而是在一个划定好的区域里，寻找一个确定的目标。
效率，高得惊人。
不到十分钟。
一个负责研究芯片手册的年轻工程师，就发出了惊喜的叫声。
“找到了！我找到了！”
他指着RS-232接口芯片的一组配置引脚，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这几个引脚，根据手册，是用来设置内部波特率发生器的分频系数的！”
“在我们的图纸上，这几个引脚，通过几个上拉和下拉电阻，被固定在了一个电平组合上！”
“这个组合，对应的二进制数是……是10000000！”
“换算成十进制，就是……128！”
N = 128！
这个数字一出来，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赵成立刻冲到终端机前。
他不需要计算器，心算能力快得惊人。
“‘神之心跳’的基准频率，是1.2288兆赫兹！”
“1228800，除以128，等于……”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
“等于，9600！”
9600！
这个数字，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竟然是9600！
他们第一个尝试的，那个最普通，最不起眼的波特率！
他们以为自己错了。
搞了半天，他们从一开始，就站在了正确的答案上！
一种巨大的，荒诞的感觉，涌上了所有人的心头。
“原来……原来老师他……”孙立国哭笑不得，“他不是在考验我们的智商，他是在考验我们的‘信念’啊……”
是啊。
老师早就把最简单，最通用的答案，放在了那里。
他只是想看看，当你们在第一个答案上失败时，你们是会选择怀疑自己，怀疑老师，然后去尝试其他复杂的可能性。
还是会坚定地相信“大道至简”，然后回过头来，从最基础的原理中，寻找那个被自己忽略的细节。
这已经不是一个技术问题了。
这是一个“道心”的考验。
赵成深吸一口气，他感觉自己对老师的敬畏，又加深了一层。
这位老师，他不仅在传授“术”，更是在锤炼他们的“道”。
他没有再犹豫。
他亲手，将终端机的波特率，重新设置回了那个朴实无华的数字。
9600。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黄建功和钱学敏所在的方向，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时候，进行最终的审判了。
“‘鲁班’前端组！”赵成对着通讯器，下达了指令。
“我是赵成。现在，开始编写‘天律-分频器’的测试台模块！”
“记住，你们写的，不再是冰冷的代码！”
“你们写的，是质问神祇的语言！”
“我要你们，用最严谨的逻辑，最无情的断言，去审判那个刚刚诞生的‘神’！”
“去验证它，到底是真正的神迹，还是一个虚伪的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