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点幽绿色的光芒亮起。
它就像黑夜里唯一的一颗星辰，瞬间刺穿了所有人心中厚重的迷雾。
“祝融”实验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时间好像停止了流动。
每个人都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巴，忘记了呼吸。他们看着那块“盘古之心”上，那颗代表着“硬件逻辑锁定”的指示灯，大脑一片空白。
成功了？
真的成功了？
他们用一串代码，一束能量，在冰冷的硅晶圆之上，凭空“创造”出了一块硬件。
这个认知，像一道九天神雷，劈在每个人的天灵盖上。
这已经不是技术的突破。
这是创世。
是凡人，第一次染指了神明的领域。
孙立国站在控制台前，身体僵硬得像一尊雕像。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那点绿光，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他想嘶吼，想咆哮，想把胸中那股毁天灭地般的狂喜宣泄出来。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声音。
赵成站在他的身边，情况好不了多少。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出窍了，飘浮在半空中，冷眼旁观着这一切。看着那个满脸呆滞的自己，看着那群如同被施了定身术的专家，看着那点仿佛拥有无穷魔力的绿光。
这一切，都源于他。
源于他从老师那里“翻译”出来的创世法则。
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虚幻感，包裹了他。
观察室内，黄建功和钱学敏等人，同样陷入了失语的状态。
他们隔着厚厚的防弹玻璃，看着那群状若疯魔的科研人员，看着那块诞生了奇迹的电路板。
即便是以他们的智慧和定力，也无法在第一时间，消化眼前这幅超现实的画面。
“我们……”黄建功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干涩得好像砂纸在摩擦，“我们好像，真的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钱学敏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穿透了那点绿光，似乎看到了一个全新的，无法想象的，充满了无限可能与无限危险的未来。
“滴”的一声轻响，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是总控制台发出的提示音。
孙立国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
他看向屏幕，上面显示着一行小字：【逻辑锁定稳定，维持能量消耗：3.14瓦】。
“它……它在消耗能量……”一个工程师用梦呓般的声音说道。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所有人。
是啊。
它活了。
它在消耗能量，维持着自身的存在。
但是……
一个新的，更加巨大，更加恐怖的问题，浮现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那个被“创造”出来的“天律-数字分-频器”，它真的在工作吗？
它真的像代码里写的那样，能把输入的“神之心跳”，进行精确的N倍分频吗？
那颗绿灯，只代表着“逻辑已生成并锁定”。
它就像一个婴儿出生时的啼哭，宣告了他的降生。
可这个婴儿，是健康的，还是畸形的？他的手脚是否健全，大脑是否正常？
这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验证……”孙立国沙哑地吐出两个字，“我们必须验证它！”
狂喜的情绪，迅速退潮。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严峻，更加沉重的科学探索欲。
“怎么验证？”他的老搭档，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专家，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这个问题，让刚刚有些活络的气氛，再次陷入了死寂。
是啊。
怎么验证？
这个新生的“硬件”，它不存在于现实世界的任何地方。
它只存在于“盘古之心”那片微观的硅基世界里。
他们无法用探针去接触它的引脚。
他们无法用示波器去观察它的波形。
它就像一个活在镜子里的幽灵，你看得到它，摸不着它。
你甚至不知道，你看到的，是真实的它，还是它扭曲的倒影。
“我们……我们能不能……再投喂一个逻辑进去，让这个新逻辑去和分频器对话，然后把结果告诉我们？”一个年轻的工程师，不确定地提出了一个想法。
这个想法，在几分钟前，听起来还像是天方夜谭。
但现在，却好像是唯一可行的道路。
赵成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他的思路，和那个年轻工程师不谋而合。
用魔法打败魔法。
用神祇审判神祇。
“我同意。”赵成开口了，他的声音还有些嘶哑，但逻辑异常清晰，“我们必须编写一个新的LHDL模块，一个‘测试台’（Test Bench）模块。”
“这个测试台模块，它的功能，就是给那个‘天律分-频器’，出题。”
“它会模拟一个输入信号，送给分频器。然后，它会捕获分频器的输出，和理论上的正确结果，进行比较。”
“最后，它会把比较的结果，‘是’或者‘否’，通过某种方式，告诉我们。”
“可是……输出方式是什么？”孙立国追问道，“就算测试台在内部完成了验证，它怎么把结果告诉我们这些‘凡人’？”
这个问题，又是一个死结。
“盘古之心”就像一个密不透风的堡垒。信息可以进去，却出不来。
那颗闪烁的LED灯？那是“神之心跳”的显化，不是一个通用的输出端口。
那个“创世纪接口”？那是单向的“投喂”通道。
难道……
难道老师的设计，在这里留下了一个无法解决的BUG？
他创造了一个只能进不能出的黑洞？
这不符合老师那近乎完美的行事风格。
“一定有我们没发现的通道。”赵成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块“盘古之心”的电路板。
他的脑海里，开始疯狂地回忆着“盘古之心”从V0.1到最终版的所有图纸细节。
每一个接口，每一个焊盘，每一个微不足道的测试点……
突然。
他的目光，定格在了电路板边缘的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小的九针接口上。
这个接口，在设计图纸上的标注是：RS-232。
一个最古老，最经典，也最被人忽略的串行通信接口。
在之前的开发中，所有人都把它当成了一个预留的、用于底层调试的接口。在“天枢”系统和“龙语”编译器开发起来之后，这个接口就再也没人碰过了。
它就像一个被时代淘汰的老兵，静静地待在角落里，无人问津。
可是，在这样一个充满了“神性”的电路板上，为什么会保留这样一个“古老”得近乎原始的接口？
老师的设计，从不冗余。
每一个元器件，都有它存在的意义。
那么，这个串口的意义，是什么？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赵成的脑海中，不可抑制地升腾起来。
“孙总工！”赵成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把一台终端机显示器，连接到那个RS-232接口上！”
“什么？”孙立国愣住了，“连接那个老古董？它现在根本没有驱动，不可能有任何信号输出的。”
“不，一定有！”赵成的眼神，亮得吓人，“我们都想错了！”
“这个接口，它不是给我们的‘天枢’系统用的！”
“它甚至不是给人类用的！”
“它是……它是那个即将诞生的‘硬件之神’，用来和外界沟通的，唯一的‘嘴巴’！”
“它是神谕的出口！”
赵成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个布满了灰尘的，古老的九针串口。
一个被遗忘的接口。
一个神谕的出口。
这个猜想，荒诞，却又充满了致命的诱惑力。
孙立国死死地盯着赵成，他想从这个年轻人的脸上，找到一丝不确定。
但他只看到了，一种近乎偏执的，绝对的自信。
“好！”孙立国咬着牙，做出了决断，“我信你一次！”
“接！”
“就算把它接上，它冒烟了，这个责任，我孙立国一个人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