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之过滤器!”
这五个字,如同洪钟大吕,在钱学敏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被点燃了。
之前所有的困惑、绝望、迷茫,在这一刻,被一种全新的,更加宏大,也更加恐怖的认知所取代。
他终于……看懂了老师的布局。
他们所有人都以为,“雪球计划”的核心,是造出一个能自我迭代的编译器。
错了。
大错特错!
“雪球计划”的核心,从来就不是那个编译器!
而是“人”!
是他们这些,试图去创造编译器的人!
老师从一开始就知道,“雪球-零号”会失败。
他甚至精准地预见了,它会失败在何处,会以何种方式失败。
那个17%的悖论,就是老师亲手设下的。
它不是一个bug,不是一个缺陷。
它是一道门槛。
一道思想上的门槛。
任何试图用旧有的,一步一步执行指令的“过程式”思维去理解“面向对象”的人,都会被这道门槛,无情地拦在外面。
你造不出能理解“面向对象”的工具,是因为你自己的大脑,就还没有真正地“面向对象”!
你的思维,还停留在石器时代,却妄图去打造一把激光手术刀。
这怎么可能成功?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钱学敏靠在冰冷的主机上,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刚刚偷窥到神明棋盘一角的凡人,被那神鬼莫测,纵横捭阖的布局,震撼得无以复加。
老师不是在教他们技术。
老师是在“传道”!
他传下的,是一种全新的“世界观”。
在这个世界观里,万物皆为“对象”,世界是通过“消息”来运转的。
而他们这些研究员,在过去的几个月里,虽然嘴上说着“类”、“继承”、“封装”,但他们的思维方式,他们的灵魂,依然是旧时代的。
他们只是在用新瓶装旧酒。
所以,他们失败了。
败得理所当然。
“我们……我们必须改变……”钱学敏喃喃自语,“不是改变代码,是改变我们自己。”
他猛地转身,冲出了机房。
他要去找到聂老总,找到黄建功。
他必须把这个惊人的发现,告诉他们!
这不仅仅是为“雪球计划”找到了一个新的方向,这更是……为他们所有人,找到了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
半小时后。
聂老总的临时办公室。
烟雾缭绕。
聂老总,黄建功,还有刚刚被紧急叫回来的钱学敏,三个人围坐在一张小桌子旁。
桌上,放着三杯已经凉透了的浓茶。
气氛凝重如铁。
黄建功的脸色依然很难看,他一夜之间好像老了十岁,眼窝深陷,布满了血丝。
聂老总的强制休息令,对他来说根本不起作用。
他怎么可能睡得着?
一闭上眼睛,就是那个“17%”的进度条,像一个永远无法摆脱的噩梦。
“老钱,你把我们叫回来,最好是真的有什么了不得的发现。”
黄建功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好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否则,我宁愿回去对着墙壁发呆。”
聂老总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钱学敏,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了解钱学敏。
这不是一个会无的放矢的人。
在所有人都陷入绝望的时候,他能如此急切地要求召开这个会议,必然是有了突破性的想法。
钱学敏没有理会黄建功的牢骚,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将已经冰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两位老战友,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都错了。”
“我们把老师,想得太简单了。”
黄建功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老黄,我问你,你觉得‘雪球计划’的目的是什么?”钱学敏反问道。
“这还用问?”黄建功没好气地答道,“用机器码写的‘雪球-零号’,去编译用‘龙语’写的‘雪球-一号’。再用‘一号’去编译功能更全的‘二号’。如此循环,最终得到一个强大无比的‘龙语’编译器。滚雪球,自举,老师不是早就启示过我们了吗?”
“是,老师是启示了我们‘滚雪球’。”钱学敏点了点头,“但他有没有说过,这个雪球,一定能滚起来?”
黄建功愣住了。
“什么叫一定能滚起来?老师给的方案,怎么会有错?”
“方案没有错。”钱学敏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错的是我们。”
“是我们,没有资格,去执行这个方案。”
“老钱!你到底想说什么?别在这里打哑谜!”黄建功的火气上来了。
“好,我直说。”
钱学敏站起身,在小小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那个17%的悖论,不是意外,不是巧合,而是老师……故意设下的!”
“什么?!”
黄建功猛地站了起来,不敢置信地看着钱学敏。
就连一直不动声色的聂老总,此刻也是瞳孔一缩,身体微微前倾。
“这不可能!”黄建功断然否定,“老师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为什么要故意让我们失败?这对我们,对他,对整个计划,有什么好处?”
“好处?”钱学敏冷笑一声,“好处太大了!”
“他用这个看似无法逾越的‘悖论之墙’,给了我们所有人,一个最清晰,也最响亮的警告!”
“他在告诉我们——”
钱学敏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盯着黄建功。
“你们的‘思想’,不合格!”
“你们的大脑,还停留在旧时代!”
“用你们现在这颗装满了‘过程’和‘指令’的脑袋,永远也造不出代表着‘对象’和‘消息’的新世界!”
“17%的失败,不是编译器的失败,是我们……思想的失败!”
“它是一个过滤器!一个用来筛选掉所有不合格思想的,神之过滤器!”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黄建功呆呆地站着,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钱学敏的这番话,信息量太大,冲击力太强。
他需要时间消化。
聂老总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他在思考。
老师……故意设下的陷阱?
一个用来筛选思想的过滤器?
这个想法,太疯狂,太大胆。
但也……太符合老师那神鬼莫测,走一步看三步的行事风格了。
他回想起过去的种种。
从“拖拉机图纸”里藏着的“创世圣经”,到用“锗”来引导他们发现“硅”,再到用“夸父逐日”给“盘古之心”提供“创世之光”。
老师的每一次“神谕”,都不是简单的“给答案”。
而是在“出题”。
他在用一个个看似无关的难题,引导着他们,一步步地,从零开始,建立起一整个超越时代的科技体系。
更重要的,是在这个过程中,潜移默化地,改造着他们的“思维方式”。
从机械到电子,从硬件到软件,从过程到对象。
每一次的技术飞跃,都伴随着一次思想的革命。
那么这一次,面对“面向对象”这个全新的,足以颠覆整个软件世界的思想,老师用一种更激烈,更直接,甚至更残酷的方式,来强迫他们进行一次“思想的飞跃”,也就……顺理成章了。
“我明白了……”
良久,聂老总睁开了眼睛,他眼中的迷茫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敬畏。
“老钱,你说得对。”
“我们,确实把老师想简单了。”
“我们只想着解题,却没想过,出题人为什么要出这道题。”
黄建功颓然坐下,脸上一片灰败。
他懂了。
他也终于懂了。
钱学敏的理论,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所有的死结。
为什么他们会失败?
因为他们从骨子里,就没有真正理解什么是“面向对象”。
他们只是在模仿,在套用公式,在用旧的思维,去穿一件新思想的外衣。
结果,自然是不伦不类,漏洞百出。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黄建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
既然问题不在代码,而在他们的大脑。
那这……要怎么“修复”?
总不能把脑袋打开,把里面的旧思想都给格式化了吧?
“很简单。”
钱学敏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自信的笑容。
“既然老师想让我们升级大脑,那我们就……全力配合。”
“从现在开始,‘雪球计划’,暂停。”
“所有关于编译器的技术攻关,全部停止。”
“我们接下来的任务,只有一个。”
钱学敏的目光,扫过聂老总和黄建功,声音变得无比坚定。
“成立一个‘思想改造小组’,或者说,一个‘哲学研讨组’。”
“我们要做的,不是写代码,而是……‘玩游戏’。”
“我们要把‘面向对象’的三个核心——封装、继承、多态,从抽象的理论,变成我们生活中的一部分。”
“我们要用黑板,用沙盘,用我们能想到的一切方式,去模拟,去扮演,去‘活’在那个‘万物皆对象’的世界里。”
“直到……那些思想,像吃饭喝水一样,成为我们本能的一部分。”
“直到我们的大脑,通过老师的‘过滤器’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