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建功的声音在死寂的主控室里回荡,带着绝处逢生的狂喜和深深的忏悔。
他双膝跪地,这个动作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可是黄建功,是整个西山基地的技术灵魂,是华夏计算机领域的擎天巨擘。
他此刻却像一个犯了弥天大错的孩子,向着聂老总,向着那个看不见的方向,献上了自己最彻底的虔诚。
“老黄!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聂老总一个箭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扶。
黄建功却执拗地跪在原地,没有起身。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聂老总,眼中燃烧着一团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火焰。
“首长,是我错了,是我们都错了。”
“我们太傲慢了,我们以为自己读懂了神谕,就妄图用自己的智慧去补完剩下的部分。”
“我们就像一群刚刚学会钻木取火的原始人,却叫嚣着要去建造太阳!”
他的话语充满了自责,每一个字都重重地敲击在钱学敏和孙立国的心上。
是啊,傲慢。
在成功创造出“龙语”的语法后,他们确实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下意识地认为“编译器”这个难题也应该在他们的能力范围之内。
他们忘了,他们所有知识的源头,都来自那个九岁的孩子。
聂老总看着黄建功的样子,心中一沉。
他扶不动黄建功,只能任由他跪着。
他知道,能让黄建功这样的人物行此大礼,必然是遇到了足以颠覆一切的重大发现。
他没有再劝,只是沉声问道:“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第十八次远征,理由是什么?”
黄建功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激荡的心情。
他转头看向钱学敏,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
“老钱,你来说!”
钱学敏点了点头,她快步走到那张被严密保护的“神谕”涂鸦前。
她的手指指向那个新发现的,圆圈中一个“工”字的符号。
“首长,您看这里。”
“这个符号,我们之前一直以为是污迹,将它忽略了。”
“但就在刚才,李兴华同志的一句话点醒了我们。我们重新审视这张图,才发现了这个被遗忘的角落。”
聂老总的目光锐利,他盯着那个小小的符号,眉头紧锁。
一个圈,一个工。
这能代表什么?
“这个符号本身,我们一开始也无法理解。”钱学敏的声音微微颤抖,“直到我们联想起了老师在第十七次远征时,那个‘庖丁解牛’的游戏。”
她迅速将王小虎当时那个“兔皮套猫”的古怪行为复述了一遍。
“当时我们都以为,老师是在用‘衣服’的比喻,向我们解释‘继承’这个概念。”
“但现在想来,我们可能从一开始就理解错了!”
“如果,‘兔皮’代表的不是一个‘基类’,而是代表一套‘语法规则’,也就是我们的‘龙语’呢?”
“而‘猫’和‘石头’,代表的是不同的、已经存在的、旧的程序呢?”
“把‘龙语’的‘皮’,‘套’在旧程序的‘骨架’上!”
“首长!”黄建功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高亢起来,“这是一种我们从未想象过的,构建编译器的全新思路!”
“我们一直以为,编译器是用来将‘龙语’从无到有地翻译成机器码的‘翻译官’!”
“但老师的启示是,我们或许可以不从零开始!我们可以利用我们已有的工具!”
“比如,我们用最原始的机器码,先写一个功能极其简陋的,只能识别最简单‘龙语’的‘微型编译器’,我们称之为‘工具A’。”
“然后,我们用‘龙语’,去写一个功能更强大、更完善的‘编译器’,我们称之为‘程序B’。”
“最后!”黄建功的声音已经带上了颤音,“我们用‘工具A’,去编译‘程序B’!从而得到一个由高级语言写成的,功能强大的‘新编译器’!”
“这就是‘套皮’!这就是用旧的‘骨架’,穿上新的‘皮肤’!这就是用工具去制造工具!我们称之为……‘自举’!”
聂老总听得云里雾里。
“自举”、“套皮”、“工具A”、“程序B”……这些名词他一个都听不懂。
但他听懂了黄建功话语里最核心的意思。
他们找到了一个“捷径”。
一个由老师亲自指出来的,可以绕开那“三年”天堑的捷径!
他不需要懂技术。
他只需要做出判断。
看着黄建功和钱学敏眼中那重燃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炽烈的希望之火,他知道,他们没有疯。
他们找到了新的神谕。
“我明白了。”
聂老总缓缓吐出三个字。
他没有再问任何技术细节。
他转身,对着门口的警卫员下达了命令。
“备车!”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那个从头到尾都处于呆滞状态的李兴华。
“李兴华同志!”
“到……到!”李兴华一个激灵,猛地站直了身体。
“第十八次远征任务,现在启动!”
聂老总的声音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
“你的任务,就是去验证黄建功同志刚刚提出的‘自举’构想,是不是老师真正的意图!”
“去搞清楚,那个‘工’字,到底是不是‘工具’的意思!”
“立刻!马上!”
命令下达,整个基地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黄建功和钱学敏冲到一张桌子前,疯狂地在纸上写着什么。
几分钟后,黄建功拿着一张写满了他们刚刚那些猜想的、潦草的笔记,塞到了李兴华的手里。
“小李!就问这个!问老师,我们是不是要自己造‘工具’,来做‘衣服’!”
李兴华被众人推搡着,稀里糊涂地被塞进了一辆已经发动的吉普车。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
引擎发出一声轰鸣,疾驰而去。
李兴华坐在颠簸的车里,脑子一片空白,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还带着黄建功手心温度的纸条。
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问了一个最朴素的问题。
怎么转眼之间,第十八次远征就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