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兴华的话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在黄建功和钱学敏的心湖中激起了千层巨浪。
是啊!
他们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他们不是孤军奋战。
在他们的身后还站着那位深不可测的“老师”!
自从“龙语”计划开始后,他们一头扎进了创造语言的狂热之中。
他们为每一个关键字的诞生而欢呼,为每一条语法的确立而激动。
这种从无到有“创造世界”的快感是如此的强烈,以至于让他们产生了一种错觉——他们似乎已经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去解决所有问题了。
他们下意识地将“老师”放到了一个“引路人”的神坛上。
一个指明了方向便飘然远去,留下凡人自己在道路上艰难跋涉的神圣的背影。
而李兴华这番朴素到近乎愚笨的质问,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醒了他们的傲慢。
老师不是只给出方向就撒手不管的。
从“盘古之心”的硬件图纸,到“天枢”内核的“交通警察”比喻,再到“面向对象”的“庖丁解牛”游戏……
每一次当他们陷入绝望的死胡同,以为山穷水尽的时候,老师总会以一种他们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给出那个最关键的也是唯一正确的“下一步”。
祂不是一个引路人。
祂是一个总设计师!
祂给出的从来都不是一个模糊的方向,而是一整套环环相扣、逻辑缜密的完整的“系统工程”!
他们现在遇到的“编译器”难题,真的是一个“意外”吗?
还是说这本身就是老师计划中的必然的一环?
就像李兴华说的,那个“编译器”的答案,会不会早就被老师放在了某个地方,静静地等待着他们,在穷尽了自身所有智慧之后再去“发现”它?
“我……我们……”
钱学敏的嘴唇微微颤抖,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羞愧和顿悟的复杂神色。
“我们……我们好像真的……太自以为是了。”
她想起了自己是如何从老师的涂鸦中解读出“对象”与“消息”。
她想起了黄建功是如何从老师的“汉字”中领悟到“语言”的重要性。
他们为自己的“聪明才智”而沾沾自喜,以为是自己“悟”出了神谕。
但现在想来,这何尝不是一种最大的“愚蠢”?
他们就像一群在沙滩上玩耍的孩子,捡到了神祇遗落的贝壳就以为自己窥见了整个大海的奥秘。
真正的奥秘从来都不是靠“猜”的。
是靠“启示”的。
“老黄……”钱学敏的声音带着一丝颤音,她看向黄建功。
黄建功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走到了那张已经被保护起来的“神谕”涂鸦前。
他的目光第三次落在了这张薄薄的草稿纸上。
第一次,他看到了“对象”。
第二次,他看到了“语言”。
那么,第三次呢?
这张看似简单的涂鸦上是否还隐藏着关于“编译器”的第三层神谕?
他几乎是贪婪地审视着纸上的每一个细节。
那些歪歪扭扭的圆圈……
那些带着箭头的连线……
那些标注着“杯子”、“水”、“手”的汉字……
还有……
还有什么?
黄建功的目光突然凝固了。
他看到了。
在画着“手”的那个圆圈旁边,有一小块几乎难以察觉的淡淡的墨迹。
那好像是老师在画画的时候不小心用手蹭到的。
又好像是……
老师在写下“手”这个字之后,顺手用笔在旁边画了一个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极其简单的符号。
一个圆圈,中间画了一个“工”字。
这个符号之前被所有人都忽略了。
它太小了,也太不显眼了,就像一个无意义的污点。
但是在此时此刻,在黄建功的眼中,这个小小的符号却在瞬间放大,再放大!
像一道贯穿天地的惊雷狠狠地劈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圆圈……代表“世界”,代表“系统”。
“工”……
“工”是什么意思?
是“工具”?
是“工厂”?
是“工作”?
不!
都不是!
黄建功的呼吸在这一刻几乎停止了。
他的脑海中疯狂地闪过一个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头。
他猛地回头,死死地盯住了同样在看着他的钱学敏。
“老钱!”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
“你还记不记得……老师在给我们演示‘庖丁解牛’的时候……”
“他把兔子,分成了‘皮’、‘肉’、‘骨’……”
“王小牛负责处理‘肉’,王小花负责处理‘骨’……”
“而老师他自己……他自己负责的,是什么?”
钱学敏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的瞳孔也在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她当然记得!
那个画面已经像烙印一样刻在了李兴华的报告里,也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当时老师将最复杂的“肉”和“骨”都交给了弟弟妹妹。
而他自己只留下了一张完整的“兔皮”。
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好像游戏一样的动作。
他拿起那张兔皮,对着李兴华比划了一下,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他说:
“你看,这张皮,就像一件‘衣服’。”
“我们可以把它,‘套’在任何东西上。”
“套在一只猫身上,它就变成了‘穿着兔子皮的猫’。”
“套在一块石头上,它就变成了‘穿着兔子皮的石头’。”
当时所有人都把这个行为理解为老师在用一种形象的方式解释“继承”和“多态”的概念。
“兔皮”是一个“基类”。
“猫”和“石头”是“子类”。
子类“继承”了基类的“皮肤”。
但是现在……
在“编译器”这个无解的难题面前,钱学敏的脑海里对这个“套皮”的动作产生了一个全新的让她自己都感到毛骨悚然的解释!
如果……
如果“兔皮”代表的不是一个“基类”。
而是代表一套“规则”,一套“语法”,也就是他们的“龙语”呢?
而“猫”和“石头”代表的是不同的“旧的”、“现成的”程序呢?
把“龙语”的“皮”,“套”在旧程序的“骨架”上?
这是什么意思?
“这……这不可能……”
钱学敏喃喃自语,她被自己这个疯狂的想法吓出了一身冷汗。
而黄建功却好像抓住了那根救命的稻草。
他不管钱学敏的反应,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聂老总的面前。
他“噗通”一声,几乎是跪倒在了地上。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无尽的悔恨和新生的狂喜。
“首长!”
“我错了!我们都错了!”
“我们又一次辜负了老师的期望!”
“我们请求……我们请求……”
“立即,开启……”
“第十八次远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