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曙光透过窗户洒在铺满数据纸张的会议室里,给这片狼藉的“战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但这光辉没有带来丝毫的温暖。
黄建功、钱学敏、孙立国三人颓然地坐在地上,一夜未眠的疲惫加上刚刚揭晓的残酷真相,让他们的脸色比纸还要苍白。
“代码……行为……”
黄建功喃喃自语,反复咀嚼着这两个词。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空洞慢慢地透出了一丝更深层次的绝望。
“我们错了……我们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
他抬起头,看着钱学敏,声音嘶哑得好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老钱,你明白吗?我们犯了一个多么可笑又多么致命的错误。”
“我们以为我们理解了‘对象’和‘消息’。但实际上我们只是给旧世界的幽灵披上了一件新世界的外衣。”
“我们所谓的‘对象’不过是一个把数据和函数指针打包在一起的丑陋的‘结构体’。”
“我们所谓的‘消息传递’不过是一次粗暴的、跨越内存保护边界的‘内存复制’。”
“我们就像一群原始人捡到了神祇的武器蓝图,却妄图用石块和木棍把它打造出来。”
“结果就是把自己炸得粉身碎骨。”
他的话像一把钝刀,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孙立国痛苦地抱住了头。
“那……那该怎么办?如果‘消息’不是数据,那它到底是什么?我们该如何‘传递’一个‘行为’?”
这个问题像一个幽灵,盘旋在会议室的上空。
是啊。
在计算机的世界里,一切皆是数据。
代码在被执行之前也是存储在内存里的0和1,也是数据。
他们现在面临的是一个近乎无解的哲学悖论。
他们需要传递“行为”,但他们手中唯一的载体只有“数据”。
“我不知道……”
钱学敏缓缓地摇了摇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迷茫。
“老师只给了我们两块石碑,‘万物皆对象’和‘消息传递’。我们以为读懂了上面的神谕,却发现我们连解读神谕的‘文字’都还没学会。”
“文字……”
黄建功猛地抓住了这个词。
他的身体一震,好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中所有的迷雾。
“对!是文字!”
他霍然站起,踉踉跄跄地冲到那张被所有人顶礼膜拜的老师的“神谕”涂鸦前。
他的目光不再是看着那些圆圈和箭头。
而是死死地盯住了那些被老师随手写下的歪歪扭扭的汉字!
“我们都忽略了!我们全都忽略了!”
黄建功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们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对象’这个概念和‘消息’这个行为上!”
“我们以为这就是神谕的全部!”
“可我们忘了,神在创造世界的时候,祂用的,是什么?!”
他猛地回头,双眼放光,看着同样被他举动惊呆的钱学敏和孙立国。
“是‘语言’!”
“神说,要有光,于是便有了光!”
“‘说’!这就是一种语言!一种拥有创造世界力量的,神之语言!”
“老师的这张图,不仅仅是画!它上面还有字!”
“这些字,这些‘杯子’、‘水’、‘手’的标注,它们本身就是一种‘描述’!一种对‘对象’的定义!”
“我们之前,是怎么做的?”
黄建功自问自答,声音越来越高亢。
“我们是用最底层的、最原始的机器码,一个字节一个字节地去‘捏’一个对象!我们就像在用泥巴和水去捏一个小人!这根本不是‘创造’,这是‘仿制’!”
“而老师真正的意思,根本不是让我们去当一个‘泥瓦匠’!”
“他是想让我们去学习祂的‘语言’!然后用这种语言去‘描述’一个世界!”
“我们应该做的,不是去手动构建一个‘杯子’对象!而是用一种全新的语言,写下一句:‘创造一个杯子,它的高度是10,容量是500,材质是陶瓷’!”
“然后,有一个我们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的伟大的‘存在’,它会读懂我们的‘描述’,自动地,完美地,在内存里为我们生成那个我们想要的‘杯子’对象!”
“这个‘存在’它知道如何分配内存,它知道如何初始化属性,它知道如何构建方法列表!它会为我们处理好所有那些肮脏、危险、复杂的底层细节!”
“我们……我们需要的,不是一个‘邮政系统’!”
黄建功的声音已经变成了呐喊。
“我们需要的是一本‘语法书’!一本教我们如何跟神对话的语法书!”
“我们需要的是一个‘翻译官’!一个能把我们的‘描述’翻译成机器能够理解的‘现实’的翻译官!”
“这!才是老师留给我们的,第三个,也是最重要的启示!”
“一种全新的,面向对象的,高级编程语言!”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钱学敏和孙立国已经彻底被黄建功这番近乎疯魔的“证道”言论给震得魂不附体。
高级编程语言……
这个概念对他们来说并不算完全陌生。
在一些西方的学术期刊上,也曾有过类似的关于“自动编程”、“公式翻译”的理论探讨。
但那些都还停留在非常初级的数学公式计算的层面。
而黄建功此刻提出的,是一种能够“描述万物”,能够“自动创造对象”的全新的,完整的拥有自己语法和规则的“语言”!
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工具”了。
这几乎等同于要从无到有创造一种新的“文明”!
其难度其工作量比之前他们设想的任何一个方案都要大上千倍万倍!
“老黄……你……你冷静点……”孙立国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创造一门语言……还要创造一个能读懂这门语言的‘翻译官’……也就是你说的……编译器……这……这比‘昆仑’计划本身,还要难上无数倍……”
“难?当然难!”
黄建功好像完全没有听到孙立国话语中的绝望,他反而大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不难,还叫‘神谕’吗?”
“我们之前之所以觉得‘昆仑’计划需要二十年,是因为我们在用‘加法’去解决问题!一个模块一个模块地加,一行代码一行代码地堆!”
“而老师,现在给了我们一把‘乘法’的钥匙!”
“只要我们能打造出这门‘语言’和这个‘编译器’,我们未来的开发效率将是现在的十倍!百倍!千倍!”
“用一年,甚至两年的时间去打造这样一把钥匙,然后用它在一年之内就完成过去需要二十年才能完成的工作!”
“你们说,这笔账,划不划算?!”
黄建功张开双手,像一个拥抱新世界的疯子。
“同志们,不要再纠结于过去的废墟了!”
“打碎它!忘记它!”
“从今天起,我们的新目标,不是去修补那个摇摇欲坠的旧世界!”
“而是去创造一个,真正属于‘对象’的,新纪元!”
“我们的项目,要有一个新的名字!”
他转过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重重地写下了两个字。
那两个字仿佛带着开天辟地的力量。
他写下的,是两个全新的,承载着无上希望的字:
“龙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