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明的声音像一把冰冷的凿子，刺破了会议室里刚刚升腾起来的狂热。
每一个字都带着现实的重量，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空想。
一个美好的却无法实现的空想。
刚刚被“对象”点燃的火焰，似乎在这一刻就要被现实的冷水彻底浇灭。
黄建功刚刚舒展的眉头再次紧锁，他看向钱学敏，眼神中带着询问。
张卫明提出的问题也是他心中最大的疑虑。
这个“对象世界”的构想太过宏伟，宏伟到好像不属于凡人能够触及的领域。
要实现它所需要的底层支撑，确实是一个比“昆仑”计划本身还要恐怖百倍的无底洞。
这真的是“老师”给出的出路吗？
还是他们误解了神谕，一头撞进了另一个更深的绝望？
会议室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钱学敏身上。
她没有立刻反驳张卫明的质问。
她甚至没有去看他。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桌上那张薄薄的草稿纸。
那张被她称为“创世法规”的涂鸦。
她缓缓伸出手指，指向了那幅涂鸦上一个之前被所有人都忽略了的细节。
那是画在“杯子”和“水”两个歪歪扭扭的圆圈之间的，一道细细的带着一个简单箭头的连线。
它太不显眼了。
在“万物皆对象”这个颠覆性的哲学思想面前，这根线条好像只是老师随手画下的连接符。
“张卫明同志的问题问得很好。”
钱学敏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一个‘对象’如何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一个‘世界’由无数对象组成，它们之间又该如何沟通和协作？”
“这确实是构建这个新世界的最核心的两个问题。”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而答案，老师早就一起给我们了。”
她的手指沿着那道细细的连线轻轻划过。
“你们看这里。”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她的动作吸引，死死地盯住了那根简单的线条。
一条线，一个箭头。
它能代表什么？
“在我们过去的体系里，程序就是命令的集合。我们是发号施令的皇帝，数据和函数都是我们的奴隶。我们想让它们怎么组合，它们就得怎么组合。”
“但在老师的新世界里，每一个‘对象’都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它们有自己的‘思想’（属性），有自己的‘能力’（方法）。”
“独立的个体之间要如何协作？”
钱学敏的目光变得无比明亮，好像有火焰在其中燃烧。
“不是通过强权的命令！不是粗暴地闯进对方的家里修改对方的陈设！”
“是通过‘请求’！”
“是通过发送‘消息’！”
她的手指重重地落在了那个箭头上。
“这根线，这个箭头，就是老师给出的第二条创世法规！”
“它代表的就是‘消息传递’！”
“你想让‘杯子’装水，你不需要自己去操作，你只需要向‘杯子’这个对象发送一个‘请装满水’的消息！”
“杯子对象收到了这个消息，它就会调用自己内部的‘装水’方法，自己完成这个任务！它甚至可以根据自己的状态，比如它是不是已经满了或者是不是裂了，来决定如何响应这个消息！”
“它可能会成功装满水，然后告诉你‘我好了’。也可能会告诉你‘抱歉，我满了’，或者‘抱歉，我坏了’。”
“我们作为世界的构建者，不再是一个事必躬亲的暴君！我们变成了一个优雅的指挥家！我们只需要知道每个‘对象’能听懂哪些‘消息’，然后向它们发送正确的消息，整个世界就会像一首完美的交响乐一样，自动、和谐地运转起来！”
轰！
如果说“万物皆对象”是在所有人的脑海里引爆了一颗炸弹。
那么“消息传递”这个概念就是这颗炸弹之后席卷一切的冲击波！
它将之前被炸得粉碎的旧世界残骸彻底清理干净，展露出新世界那清晰无比的令人战栗的运转逻辑！
张卫明呆立在原地，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提出的问题被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更加匪夷所思的却又逻辑上完美自洽的答案彻底粉碎了。
是啊。
对象是独立的。
独立个体之间最文明、最高效的方式不就是沟通吗？
只不过在计算机的世界里，这种沟通被老师定义为了“消息传递”。
何等的天才！
何等的……神迹！
黄建功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度的兴奋。
他看到了！
他终于看到了劈开那座二十年大山的真正的神斧！
“我明白了……我彻底明白了……”
他喃喃自语，镜片后的双眼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对象’是砖石，是构建世界的基本单元。而‘消息’就是黏合这些砖石的水泥！”
“我们不需要去关心砖石内部的分子结构，我们只需要知道用什么水泥，以什么方式，把它们砌起来！”
“这个‘消息’就是我们要定义的新的‘接口’！一种比我们之前做的任何模块化接口都更高级、更抽象的接口！”
“天啊……”
他猛地一拍大腿，巨大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响亮。
“我们之前走的路全都错了！全都错了啊！”
他们之前所谓的“模块化”只是把一堆零件放进一个盒子里贴上标签。用的时候还是要打开盒子，小心翼翼地拿出里面的零件自己动手组装。
而老师指出的新道路是直接创造出一个个封装好的拥有完整功能的“零件本身”！这些“零件”之间还能互相“对话”！
这两种思路的效率简直是石器时代和信息时代的差距！
二十年的困境？
在这样革命性的思想面前，那座压得他们喘不过气的大山好像瞬间变成了一个可笑的沙丘！
整个会议室的气氛再一次被点燃。
这一次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哲学狂想，而是找到了具体实现路径的工程学上的狂喜！
几乎所有的专家都激动地站了起来，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用一种全新的他们刚刚才学会的“对象”和“消息”的语言激烈地讨论着。
“所以，一个‘加法器’对象，我们只需要向它发送一个包含‘2’和‘3’的消息，它就应该返回给我们一个‘5’！”
“没错！我们再也不用关心底层的寄存器和进位了！”
“那编译器呢？编译器本身是不是也可以看作一个巨大的‘对象’？我们给它发送‘源代码’消息，它就返回给我们‘机器码’消息？”
“可以！完全可以！万物皆对象！”
李兴华站在角落里，看着眼前这群几乎陷入癫狂的顶级科学家，感觉自己好像来到了一个疯人院。
他还是听不懂。
但他看懂了。
他看懂了这些华夏最聪明的大脑里重新燃起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炽烈的希望之火。
这就够了。
他的任务完成了。
就在这片狂热的讨论中，黄建功猛地转身，快步走到会议室前方的黑板前。
他拿起一支粉笔，没有丝毫犹豫，在巨大的黑板上画下了两个圆圈。
一个写着“任务A”。
一个写着“任务B”。
然后他用粉笔在两个圆圈之间重重地画下了一根带着箭头的连线。
所有人的讨论声渐渐平息下来。
他们都看着黄建功的背影，等待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黄建功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
“同志们！”
“哲学层面的问题，老师已经为我们解答了！”
“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纯粹的、具体的、工程学问题！”
他用粉笔重重地敲了敲那根箭头。
“如何，在我们的‘盘古之心’上，建立起一套稳定、高效、可靠的……‘消息传递系统’！”
“这，就是‘昆仑’计划的，第一块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