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冬,辽西降下第一场大雪。
鹅毛般的雪片裹着寒风,落满新民府的城墙与街衢。
辽河彻底冻成一条晶莹的冰带,连往日湍急的水流声都被冰雪封藏。
我身着玄色狐裘,端坐于统领衙门的正厅公案后。
指尖抚过摊开的辽西四府舆图,油灯的暖光将我脸上的沉凝映得格外清晰。
我比这世间任何人都清楚,日俄战争的落幕绝非东北安宁的开端,而是列强瓜分、清廷崩塌、群雄逐鹿的序幕。
眼下我虽手握五千精兵,坐镇辽西四府,成了名副其实的辽西霸主。
但这方天地终究太小,奉天城才是东三省的权柄核心。
只有踏进去,握住奉天的军政命脉,我才有资格在这乱世中护住东北的百姓,改写那段屈辱的历史。
“统领,辽西四府的秋粮赋税已经核算完毕,除了留足军饷与百姓赈济粮”
“剩余三千石粮食已全部存入军械库旁的粮仓以备不时之需”
”孙烈臣顶着风雪赶了一夜路,刚从海城回来,正在外候着。”亲兵掀帘而入,声音里带着寒气,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抬了抬手,沉声道:“让他进来。”
孙烈臣一身落雪,裤脚沾满冰碴,进门便躬身行礼,脸上满是疲惫却难掩干练。
“统领,海城、八角台一线的产业都打理妥当了,粮店、骡马行的营收比去年翻了三倍”
“我还按照你的吩咐,在营口洋行秘密购置了两百支德国毛瑟步枪、五万发子弹”
“还有五门克虏伯小钢炮,全都藏在了八角台的地窖里,避开了日本探子的耳目”
“另外,张景惠那边传来消息,海城周边的小股匪患已全部清剿,百姓安稳”
“只是他屡次询问,能否调往奉天随你左右,被我以‘镇守老家根基’为由挡了回去。”
我微微颔首,对孙烈臣的处置十分满意。
张景惠的心思我自然清楚,他见我在辽西权倾一方,又即将进军奉天,便想攀着这份功劳挤进核心圈层。
可我深知他三十年后会沦为汉奸,卖国求荣,这般背主求荣之辈,我绝不可能将他放在身边委以重任。
让他驻守海城、八角台,守着我起家的根基,既是用他的能力,也是将他牢牢困在我的视线之外,断了他日后兴风作浪的可能。
“做得好。”我起身拍了拍孙烈臣的肩膀,递过一杯热茶。
接着说:“张景惠那边不必理会,老家的产业是咱们的根本,必须由信得过的人守着。日本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孙烈臣接过热茶,暖了暖身子,眉头紧锁。
“日本鬼子愈发嚣张了,斋藤太郎三天两头派人来新民府,说是要在城里设立日本领事馆”
“还要咱们配合日军清查辽西境内的反日义士与俄国残兵”
“我都以‘统领公务繁忙,需亲自定夺’为由拖了下去,他们扬言,若是再不配合,就要向奉天总督府告状。”
我冷笑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日本鬼子打赢了日俄战争,便以为东北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又是设领事馆,又是清查义士,无非是想一步步蚕食辽西的主权,把我变成他们操控东北的傀儡。
可他们忘了,我虽是绿林出身,却也是个有骨气的中国人,更兼穿越者的先知,绝不会做卖国求荣的走狗。
“告诉斋藤太郎,设领事馆一事需上报盛京将军府,我无权擅自做主”
“至于清查反日义士,辽西境内皆是安分百姓,并无所谓的乱党。”
“若是他们敢硬闯新民府,不必客气,直接让巡逻队把人撵出去,出了事我担着。”我语气笃定道。
孙烈臣应声领命。
他向来懂我的心思,知道我对日本鬼子始终保持警惕,表面周旋,暗中抗衡,绝不会让他们在辽西肆意妄为。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汤玉麟粗犷的嗓门,人未到声先至。
“雨亭!不好了,冯德麟那老小子在广宁搞小动作!”
汤玉麟掀帘而入,一身戎装,脸上满是愤懑,将一份情报拍在公案上。
“我派去广宁的斥候回报,冯德麟最近在暗中收拢日俄战争的溃兵,还偷偷联络辽北的旧部”
“短短半个月,兵力从一千人涨到了一千五百人,明着是驻守广宁,暗地里怕是想跟咱们掰手腕!”
我拿起情报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以为意的弧度。
冯德麟的心思我再清楚不过,他桀骜半生,如今屈居我之下做个后路帮统。
心中自然不甘,趁着日俄战争结束,想偷偷扩充兵力,找回往日的威风”
“但他这点小伎俩,在我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
“二虎,稍安勿躁。”我抬手压了压汤玉麟的火气。
“冯德麟就是个纸老虎,手里只有一千五百人,装备也不如咱们,翻不起什么大浪”
“他扩充兵力,无非是心里不安,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那咱们就任由他胡来?”汤玉麟瞪着眼睛,不服气道。
“胡来自然不行,但也不必赶尽杀绝。”我沉吟道。
“你亲自带两百精锐,去广宁一趟,就说是我派你去协助他整训队伍,顺便把广宁的防务重新排布”
“他要是识相,就乖乖安分守己;若是不识相,你也不必动手,直接把他扩军的消息递到日本斋藤太郎和盛京将军府那里,借别人的手收拾他。”我接着说。
汤玉麟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我的用意:“还是你想得周全!我这就去广宁,保证把那老小子看得死死的!”
汤玉麟风风火火地离去,衙门正厅又恢复了安静。
我重新坐回公案前,脑海中复盘着眼下的局势。
辽西内部,冯德麟被钳制,张作相练兵有方,孙烈臣打理军需,军心民心稳固。
外部,日本施压却不敢硬来,清廷倚重我维稳,沙俄战败后想拉拢我,四方势力周旋,我反倒成了最左右逢源的那一个。
就在这时,亲兵再次来报,说是盛京将军府的钦差到了,带来了朝廷的圣旨与增韫的密信。
我整理衣冠,快步走出衙门,接了圣旨。
朝廷的旨意无非是嘉奖我在日俄战争中保境安民、剿灭匪患的功劳,赏白银千两,赐锦缎百匹。
同时命我抽调一千精锐,随时听候奉天城防调遣。
这道圣旨,无疑是朝廷释放的信号,他们已经开始倚重我的兵力,准备让我涉足奉天核心防务了。
送走钦差,我拆开增韫的密信,信上的字迹工整,字字句句都透着急切:“雨亭贤弟,盛京将军增祺不日将调任四川”
“朝廷已下旨,任命徐世昌为东三省总督,总管奉天、吉林、黑龙江的三省军政要务,明年开春即将抵奉”
“徐公乃袁世凯心腹,学识渊博,手握重权,乃是你进军奉天的最大靠山”
”我已在奉天绅商面前多次举荐你,说你治军严明、忠君爱国,徐公抵奉之日,你务必亲自前来拜会,抓住此番机遇,方能扶摇直上。”
我捏着密信,指尖微微用力,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徐世昌!我对这位“东三省总督”再熟悉不过。
他是晚清重臣,北洋系的核心人物,深谙权谋,整顿东三省吏治军务,是我崛起之路上最关键的靠山。
历史上的张作霖,正是靠着投靠徐世昌,才一步步从辽西军阀变成奉天的掌权者。
如今我提前布局,又有增韫从中斡旋,定然能比前世走得更顺、更稳。
“天助我也。”我低声自语,将密信付之一炬,火苗跳动,映得我眼底满是锋芒。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全身心投入到辽西的军政整顿中,为进军奉天做最后的准备。
张作相被我任命为全军督练官,将五千精兵扩编至六千人。
分为前后左右中五营,每营一千二百人,全部配备新式毛瑟步枪与小钢炮。
讲武堂再次扩建,容纳五百名学员同步受训。
我亲自定下规矩:凡入讲武堂者,既要学战术射击,也要学忠君爱国、护境安民的道理,绝不能培养出只为私利的兵痞。
张作相治军严苛,每日天不亮就拉着队伍在雪地里操练,骑兵奔袭、洋枪射击、战壕防御,样样练得炉火纯青,六千人的队伍,成了一支真正能打硬仗的铁军。
民生方面,我下令减免辽西四府百姓三成赋税,将孙烈臣经营商铺所得的银两,抽出一半用于修缮道路、开凿水井、开办义学。
对于战乱中流离失所的百姓,我划拨粮食与田地,让他们安居乐业。
短短数月,辽西四府的百姓对我感恩戴德,家家户户都供着“张统领保境安民”的牌位,民心之稳固,远超东三省其他地界。
吏治上,我雷厉风行,罢免了新民、广宁、盘山、彰武四府的七名贪官污吏。
将这些人贪墨的银两全部充作军饷与赈济款,同时任用我亲信麾下的贤能之人,或是当地口碑极佳的乡绅士子。
一时间,辽西官场风气焕然一新,再无欺压百姓、贪赃枉法之事。
期间,斋藤太郎再次亲自登门,强硬要求我配合日本清查反日义士。
甚至拿出日本军部的命令,威胁我若是不从,便撤销对我的所有支持。
我依旧虚与委蛇,表面答应,暗中却提前给辽西境内的反日义士通风报信,让他们连夜转移。
还派汤玉麟暗中护送他们离开辽西,前往吉林境内。
日本鬼子折腾了半个月,连一个义士都没抓到,斋藤太郎气急败坏,却又抓不到我的把柄,只能悻悻离去。
老家传来姥姥过世的消息时,我正在辽河滩上检阅队伍。
亲兵低声禀报,我只是沉默片刻,摆了摆手道:“知道了,拨五百两银子,让老家的亲族代为料理后事,我这边军务繁忙,无法抽身。”
并非我不孝,而是穿越而来的我,与原生家庭的羁绊本就淡薄。
前世的张作霖早已尽过孝道,如今我身处乱世。
身系六千人的性命与辽西百姓的安危,岂能因一己私情擅离职守?孝字藏于心即可,不必困于形。
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正月,辽河的冰雪开始融化,春风吹醒了辽西的大地,稻苗破土,杨柳抽芽,一片生机盎然。
增韫从奉天发来急信,告知徐世昌已从北京启程,不日将抵达奉天城,让我立刻做好准备,亲赴奉天拜会。
接到信的那一刻,我知道,蛰伏的日子彻底结束了。
我召集张作相、孙烈臣、汤玉麟三位核心兄弟,在统领衙门召开密会。
“弟兄们,咱们在辽西蛰伏多年,练兵、安民、攒实力,等的就是今天。”
“东三省总督徐世昌不日抵奉,这是咱们进军奉天、掌控东三省命脉的最好机会”
“我明日便率五百精锐,亲赴奉天拜会徐公”
“辽西的防务、军务、民生,全部交由你们三人打理”
“张作相总领全局,汤玉麟镇守城防,孙烈臣掌管军需,务必确保辽西安稳,等我归来。”我站在舆图前,手指点在奉天城的位置,语气铿锵。
三人齐齐躬身,声音整齐洪亮:“遵命!定不辱使命!”
张作相上前一步,沉声道:“统领放心,辽西有我们在,固若金汤”
“只是奉天城内鱼龙混杂,日本鬼子、清廷奸臣、旗营势力盘根错节,你此去一定要多加小心,切莫轻信他人。”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辅忱放心,我心中有数。”
“徐公是明眼人,知道我手里的兵力与辽西的民心是他整顿东三省的最大助力”
“绝不会亏待我,至于那些牛鬼蛇神,我自有办法应对。”
当晚,新民府营盘内灯火通明,六千人列队送行,军容整齐,气势如虹。
百姓们自发走上街头,捧着茶水、干粮,塞到我与随行弟兄的手中,哭着喊着“张统领保重”“盼统领早日归来”。
我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望新民府的城墙,回望辽西的山河,心中百感交集。
这里是我起家的地方,是我蛰伏蓄势的根基,如今我要从这里出发,迈向更大的舞台。
作为穿越者,我肩负着改写历史的使命,不能让东北沦为列强的殖民地,不能让百姓再受战火屠戮。
奉天城的权柄,东三省的命脉,我势在必得。
“出发!”
我一声令下,五百精锐策马前行,马蹄踏碎辽河岸边的融冰,朝着奉天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风雪已过,春风拂面,前路漫漫,却挡不住我向上的脚步。
奉天的风云,即将因我而激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