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三年,三月十八。
海城的风还裹着冰碴,我骑着马,身后跟着周兄弟和两个保险队的弟兄,出了南门。
马背上搭着两个褡裢,一个装着张少爷的信和地契,一个装着我连夜拟好的几条规矩。
八角台的方向,烟尘隐隐。
离开张家大院前,我又去看了眼刘夫人和张少卿。
少卿才八岁,穿着孝服,攥着我的衣角,眼睛肿得像核桃。
“雨亭叔,我爹说,你是最能靠得住的人。”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挺得笔直。
我蹲下来,帮他理了理孝带,“少卿记住,雨亭叔在,张家就在。
你好好读书,好好长大,将来把你爹的家业接回去,比什么都强。”
刘氏站在一旁,抹着眼泪,把一个绣着“张”字的荷包塞到我手里,“雨亭,这是老爷生前戴的,你带着,图个平安。”
荷包是鹿皮的,里面装着几粒晒干的艾草,还有一块小小的玉佩。
我攥在手里,温热的,像张少爷最后那点体温。
一路疾驰,傍晚时分,终于到了八角台。
保险总团的营盘扎在镇子西头,土坯墙夯得结实。
门口的岗哨挎着快枪,见了我,“啪”地立正,喊了声“统领!”
这声“统领”,是赵德胜死后,弟兄们私下里叫开的。
我没应,也没驳。
现在,该给这名号,给这支部队,立个实打实的根基了。
营盘里,炊烟袅袅。
汤玉麟光着膀子,正带着几十号弟兄练劈刺,喊杀声震得树梢直晃。
张作相蹲在伙房门口,跟伙夫核对着粮草账目。
孙烈臣坐在账房里,油灯下,手指拨着算盘,噼里啪啦响。
张景惠披着件棉袄,从外面巡逻回来,马靴上沾着泥,见了我,眼睛一亮,“雨亭,你可回来了!”
我翻身下马,把褡裢往他手里一塞,“先别问,集合弟兄们,校场说话。”
半个时辰后,五百多号弟兄,整整齐齐站在土操场上。
棉袄虽旧,却都洗得干净,枪虽杂,却都擦得锃亮。
赵德胜的灵位摆在校场中央,香烛燃着,青烟袅袅。
我走到台前,目光扫过一张张脸。
有年轻的,脸上还带着稚气;有年长的,眼角刻着风霜。
都是跟着赵德胜,跟着我,从黑山一仗里拼出来的弟兄。
“弟兄们!”我的声音不高,却盖过了风声,“赵队长走了,张少爷也走了。咱们保险队,没了靠山?不!”
我从怀里掏出张少爷的信,高高举起,“张少爷临终托孤,把张家的家业,把海城的七间铺子、一处庄子,都交给我管。”
台下一阵骚动。有人惊讶,有人疑惑,有人眼里闪着光。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我把信揣回怀里,“张家的钱,不是我的,是咱们保险队的!张少爷说了,家业收益的一半,给刘夫人和少卿,另一半,当咱们的经费!”
“好!”汤玉麟第一个吼出声,手里的大刀往地上一剁,“跟着雨亭,有饭吃,有枪使!”
“跟着统领!”
“跟着统领!”
喊杀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天边的晚霞都颤了。
我抬手,压了压,台下瞬间安静。
“但我有规矩。”我从褡裢里拿出拟好的章程,让张作相念。
第一条,整编队伍。五百二十三人,编为五个哨,每哨百余人。
张景惠领第一哨,守八角台。
汤玉麟领第二哨,巡边界。
张作相领第三哨,管训练。
孙烈臣领第四哨,掌后勤。
我自领第五哨,为尖刀。
第二条,严明军纪。
不许抢百姓一针一线,不许奸淫掳掠,不许私吞缴获。
违令者,军法处置,轻则鞭笞,重则斩首。
第三条,屯田练兵。
张家城外的庄子,划给保险队,一半种粮,一半种菜。
每日清晨操练,午后垦荒,晚上习字。
不认字的,由识字的弟兄教,学不会的,不许领饷。
第四条,商队护运。
海城的七间铺子,除了当铺和洋货铺,其余五家,负责采购粮草、布匹、药品。
咱们出人马,护送商队,收的护运费,充作军饷。
张作相的声音沉稳,一字一句,砸在弟兄们的心上。
念完,他看向我,“统领,章程念完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对着赵德胜的灵位,“扑通”跪下。
“赵队长,弟兄们都在这儿。我张作霖对天发誓,一定带着弟兄们,站稳脚跟,练好队伍,报你的仇,守好这一方百姓!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身后,五百多号弟兄,齐刷刷跪下,“誓随统领,生死与共!”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操场上,照在一张张坚毅的脸上。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这支保险队,不再是乌合之众,而是我在这一世的根基。
散了队伍,我把张景惠、汤玉麟、张作相、孙烈臣叫到账房。
周兄弟也在,手里拿着海城各铺子的账目。
“辅忱,”我把褡裢里的地契和契约递给她。
“张家的庄子,你亲自去管。挑二十个勤快的弟兄,再雇几个老农,赶紧春耕。这是咱们的粮袋子,不能出半点差错。”
“另外,张庄附近还有不少的荒田,春耕结束之后,你带着人再雇一些人在那边开荒”
“只要能开出来的地,我就有办法让他变成我们的合法的”
张作相接过,点点头,“放心,我明天一早就去。”
“芳辰,”我看向孙烈臣,“你跟周兄弟去海城,把七间铺子的账目理清楚。
绸缎庄、粮店、杂货铺、茶馆、客栈,这五家,从明天起,归咱们保险队统管。
掌柜的愿意干的,留用,工钱涨一成;不愿意干的,结清工钱,让他走。”
“我今晚就动身。洋货铺和当铺呢?”孙烈臣问了句。
“洋货铺留着,”我说,“里面有洋枪、洋炮、洋药,都是咱们急需的。当铺也留着,收些旧枪、旧马,咱们能修的修,能换的换。这两家,派十个弟兄看着,掌柜的敢耍花样,直接绑回来。”
“二虎,”我转向汤玉麟,“你带着第二哨,明天一早,去边界巡逻。
重点盯金寿山和项昭子的地盘。
他们要是敢来试探,打回去,但别追太深。
记住,咱们现在的任务,是守,不是攻。”
汤玉麟攥着拳头,“我知道了。但雨亭,赵队长的仇……”
“我记着。”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等咱们的枪多了,人练强了,我亲自带着你,去找金寿山算账。”
“景惠,”我看向张景惠,“八角台是咱们的老巢,你带着第一哨,把营盘加固。
土墙再夯三尺,挖上壕沟,架起铁丝网。
另外,跟镇上的乡绅们通个气,就说咱们保险队,会护着八角台的安全,每年按地亩抽一成粮,作为护路费。
愿意交的,咱们保他平安;不愿意交的,若被土匪抢了,咱们不管。”
张景惠笑了,“这法子好。那些乡绅,最怕的就是土匪,肯定愿意交。”
安排完,已是深夜。
账房里的油灯,跳着微弱的火苗。
周兄弟收拾着账目,我坐在赵德胜生前常坐的椅子上,手里攥着那个鹿皮荷包。
“雨亭哥,”周兄弟轻声说,“当铺的赵掌柜,是张少爷的远房亲戚,听说在海城,跟县太爷走得很近。”
我抬眼看他,“哦?”
“他今天见你时,态度冷淡,”周兄弟说,“我担心,他会给咱们使绊子。”
“不怕。”我笑了笑,“县太爷那边,我去打点。赵掌柜要是识相,就让他继续干;要是不识相,咱们就换个人。海城是张少爷的地盘,现在,是我的地盘。”
周兄弟点点头,“我明白了。”
窗外,风停了。月亮升起来,照在土墙上,映出斑驳的影子。我想起张少爷临终前,看着阳光的样子。他说,他放心把一切交给我。
我不会让他失望。
光绪二十三年的春天,虽然来得晚,但终究是来了。
河里的冰,开始融化了。
树枝上,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八角台的田地里,弟兄们挥着锄头,垦荒种地。
校场上,喊杀声震天,弟兄们练着劈刺,练着枪法。
海城的铺子里,掌柜的换了新的,生意比以前更红火了。
商队从海城出发,带着粮草、布匹、药品,往八角台来。
汤玉麟的弟兄们,骑着马,护在两侧,枪挎在腰间,眼神警惕。
金寿山和项昭子,果然派人来试探过。
一次,项昭子的人,抢了咱们的一个粮车。
汤玉麟带着人,追了三十里,把粮车抢了回来,还抓了五个活口。
我让人把五个活口带上来,审了审。
他们说,项昭子在黑山败后,躲到了彰武,跟金寿山合了伙。
现在有三百多人,枪有一百多支,都是些老洋炮和鸟枪。
“他们还敢来吗?”汤玉麟问。
“暂时不敢了。”我看着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活口。
“放他们回去,带句话给金寿山和项昭子。就说,八角台是我张作霖的地盘,他们要是敢来,我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活口们连滚带爬地走了。
张作相从庄子回来,带来了好消息。
“雨亭,庄子里的地,都种上了高粱和玉米。雇的老农说,今年风调雨顺,肯定是个丰收年。”
孙烈臣也从海城回来,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目。
“雨亭,七间铺子,这一个月的收益,有两千三百多两银子。除去给刘夫人和少卿的一千一百多两,剩下的一千二百两,都在这儿了。”
我看着账目,心里踏实了。有粮,有钱,有枪,有人,咱们的日子,终于要过起来了。
四月初,海城的县太爷,派人送来了帖子,请我去海城赴宴。
帖子上写着,“恭请张统领,于四月初五,赴府中一叙。”
周兄弟说,“县太爷这是想看看,你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我笑了,“去,怎么不去。咱们现在是官府承认的保险队,跟县太爷打好交道,对咱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四月初五,我带着汤玉麟和十个弟兄,骑着马,去了海城。
县太爷姓王,名怀安,四十多岁,戴着顶戴花翎,穿着官服,在府门口等着。见了我,他拱手笑道,“张统领,久仰久仰。”
我翻身下马,抱拳回礼,“王大人,客气了。”
府里的宴席,摆得很丰盛。山珍海味,美酒佳肴。王怀安坐在主位,我坐在客位,汤玉麟站在我身后,手按在枪上,眼神警惕。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王怀安放下酒杯,叹了口气,“张统领,实不相瞒,我请你来,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大人请讲。”我说。
“彰武那边,金寿山和项昭子,越来越猖獗了。”王怀安说,“他们抢了彰武县的粮库,还杀了两个衙役。彰武县太爷,派人来求援,我这边,兵微将寡,实在是无能为力。”
我心里一动,这正是我想要的。“大人的意思是?”
“我想请张统领,带着你的保险队,去彰武,剿灭金寿山和项昭子。”王怀安说,“官府这边,会给你拨五百两银子,作为军饷。另外,剿灭之后,我会向奉天将军大人举荐,给你的保险队,正式的编制。”
正式的编制!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大人放心,金寿山和项昭子,是我的仇人,也是官府的贼人。我张作霖,愿为大人分忧,为百姓除害!”
王怀安大喜,“好!张统领果然是爽快人!银子,我明天就派人送到八角台。编制的事,我亲自写信,向将军大人举荐。”
宴席散后,我带着汤玉麟,走出了县太爷的府第。
海城的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洋货铺的门口,摆着洋枪、洋炮,还有洋布、洋油。绸缎庄的橱窗里,挂着五颜六色的绸缎。
汤玉麟拍着我的肩膀,“雨亭,这下好了,咱们要有正式编制了!再也不是野路子了!”
我看着街上的景象,心里却很清楚。编制,只是个名头。真正的底气,还是咱们手里的枪,脚下的地,身边的弟兄。
金寿山,项昭子,咱们的账,该算算了。
回到八角台,我立刻召集核心弟兄,开了个会。
“王县太爷请咱们去彰武,剿灭金寿山和项昭子。”我说,“官府给五百两军饷,还有机会,拿到正式编制。”
“好!”汤玉麟第一个站起来,“早就想跟他们算账了!”
张作相却皱起了眉头,“雨亭,三思。金寿山和项昭子,合起来有三百多人,咱们虽然有五百多人,但要去彰武,客场作战,地形不熟,恐怕会吃亏。”
孙烈臣也说,“而且,咱们的粮草,刚种下去,还没收获。现在出兵,粮草供应,是个大问题。”
张景惠点点头,“辅忱和赞尧说得对。咱们现在,根基未稳,不宜轻举妄动。”
我看着他们,心里很欣慰。这几个弟兄,跟着我,越来越有见识了。
“我知道你们的顾虑。”我说,“但这次,咱们必须去。”
众人都看着我,等着我解释。
“第一,金寿山和项昭子,是咱们的心头大患。他们一日不除,咱们就一日不得安宁。现在他们在彰武立足未稳,正是剿灭他们的好时机。”
“第二,正式编制,对咱们太重要了。有了编制,咱们就是官军,不再是保险队。以后,征兵、买枪、屯田,都有官府撑腰,名正言顺。”
“第三,王县太爷的银子,咱们要拿。五百两,能买二十支洋枪,能给弟兄们发两个月的饷。”
“至于你们担心的问题,我也想好了。”我顿了顿,继续说,“地形不熟,咱们派斥候,提前去彰武打探。粮草不够,咱们从海城的粮店调,再让王县太爷,多拨些粮草。客场作战,咱们就打伏击,不跟他们硬碰硬。”
我看向张作相,“辅忱,你带两个弟兄,明天一早,去彰武打探地形,摸清金寿山和项昭子的驻地。”
张作相点点头,“好。”
我看向孙烈臣,“赞尧,你去跟王县太爷说,粮草要多拨些,至少要够咱们吃一个月的。另外,再要二十支洋枪,作为出兵的条件。”
孙烈臣说,“我这就去。”
我看向张景惠,“芳辰,你带着第一哨,守好八角台。我不在的时候,这里的一切,都归你管。”
张景惠挺直了腰,“放心,有我在,八角台丢不了!”
我最后看向汤玉麟,“二虎,你带着第二哨,跟我出征。咱们挑两百名精锐,组成尖刀队,其余的弟兄,留在八角台,守家,屯田。”
汤玉麟眼里闪着光,“好!跟着雨亭,杀他个片甲不留!”
光绪二十三年,四月初八。
八角台的校场上,两百名精锐弟兄,整整齐齐站着。他们穿着新做的军装,背着洋枪,骑着骏马,精神抖擞。
王县太爷派来的人,送来了五百两银子,十支洋枪,还有足够吃一个月的粮草。
我站在台前,手里拿着王县太爷写给奉天将军的举荐信,高高举起。
“弟兄们!”我喊道,“今天,咱们出征彰武,剿灭金寿山和项昭子!这一仗,咱们不仅要报赵队长的仇,还要为咱们保险队,挣来正式的编制!”
“杀!”
“杀!”
喊杀声,响彻云霄。
我翻身上马,拔出腰间的大刀,“出发!”
两百名弟兄,跟着我,骑着马,浩浩荡荡,向彰武方向,疾驰而去。
春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也卷起了我心中的豪情。
这一仗,是我张作霖崛起的第一仗。我知道,前路凶险,但我无所畏惧。
因为,我身后,有两百名生死与共的弟兄。
因为,我心中,有一个称霸东北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