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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1章 501【穿过重重迷雾】

薛府,后宅。

薛淮和墨韵朝夕相处多年,如今对视一眼便能大致猜到对方心中所想,薛淮见她难得一见地露出慌乱焦急的神情,便用眼神稍加安抚,然后找了个由头,只说有点公务需要处理,让沈青弯留在此处陪崔氏说说话。

崔氏便嗔怪道:「你这孩子,刚把你媳妇迎进门,板凳还没坐热乎呢,就惦记著往书房跑?」

她顿了一顿,见沈青鸾并无介怀之意,才对薛淮说道:「罢了,你放心去吧,你媳妇在我这儿,保管比在你那冷冰冰的书房舒坦。你安心去处理你的大事,别杵在这儿碍我们娘儿俩亲近。」

「母亲这般说,儿子只好不待在这里碍眼了。」

薛淮朗声一笑,起身向崔氏行礼,又对沈青鸾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这才飘逸又从容地转身离去。

一出颐年堂,薛淮面色一肃,转头望向墨韵低声道:「何事?」

墨韵快速回道:「少爷,徐姑娘来访,婢子已经将她请到内书房。」

她曾跟随薛淮南下扬州三年,亲眼见证薛淮和沈青鸾情根深种,也知道徐知微对于薛淮来说绝非只是一个神医那么简单,所以她对徐知微丝毫不敢怠慢,一收到对方来访的消息立刻做出细致的安排。

薛淮冲她微微颔首,旋即大步向内书房行去。

这两天他当然不是在刻意冷待徐知微,而是提前对她说明,利用这个机会给那个嚣张至极的玄元圣子挖个坑,并且将白骢和大量精锐护卫派到徐宅进行布置。

薛淮从那夜沈家船队遇袭的情况便能看出来,玄元圣子是一个明面张狂实则极其谨慎的家伙,他多半不敢在靖安司和薛府护卫严密戒备的前提下,冒然袭击薛府和沈府。

而他身为玄元教核心高层,对徐知微的身份以及徐知微和薛淮的关系必然很清楚,这个时候他最有可能下手的便是徐知微。

但是薛淮没有收到白骢的禀报,反而听到徐知微亲自到来的消息,这就说明她的到来和玄元教无关。

那便只有一个可能。

薛淮迈步进入内书房,江胜机警地亲自带人在外面守著,防止任何人打扰和窥探里面的情形。

「知微?」

见到徐知微的那一刻,薛淮面上难掩吃惊之色。

除去当初在扬州疫区那段时日,他从未见过徐知微这般疲惫的神态,不由得关切地问道:「你这是一夜未眠?」

「不妨事。」

徐知微摇摇头,开门见山地说道:「景澈,我此来是与令尊病故的真相有关。」

薛淮来的路上已经隐隐有了猜测,当下稳住心神说道:「坐下说,不著急。」

两人在桌边对面而坐,徐知微接过薛淮递来的茶盏,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暖暖身子,然后轻启朱唇道:「景澈,根据我的推断,令尊并非死于积劳成疾所致的症瘕积聚。按照现有的线索进行分析,我有六成把握可以断定令尊是被慢性毒药毒害。」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薛淮抬手轻叩桌面,眼神幽深如雾。

其实他早就觉得薛明章的死不太寻常,只是一直没有确切的证据,如今徐知微的判断无疑给了他最大的支撑。

她能仅凭自己的一封信就推断出吴平暴亡的真相,那么在看完当年薛明章病故的细节之后,自然能做出更加准确的判断。

问题在于————

一阵沉默之后,薛淮涩声问道:「知微,想要看出先父的死因并非真正的疾病,这是不是很难做到?」

望著对面年轻男子俊逸又黯淡的面容,徐知微知道他也想到了那一点,她心里不禁泛起浓浓的怜惜之意,但面上仍旧只能坚定地说道:「不是特别难,据我所知,当今太医院里至少有六七位太医可以看出其中蹊跷。」

薛淮再度陷入沉默。

徐知微的话揭露一个血淋淋的现实,那就是薛明章之死并未引起足够的关注。

或者说,这本就是一个公开的秘密,所以没人去查。

转念一想,一位三十六岁的大理寺卿仅仅半年便急病去世,任何时代和朝廷都会引起足够的重视,必然会将前因后果查得清清楚楚。

偏偏薛明章没有这样的待遇。

当然,他死后享尽恩荣,追赠太子少保,又加美谥文肃。

对于一位而立之年的官员来说,这样的殊荣极为少见,足见天子对他英年早逝的心痛和惋惜。

可既然如此,为何这十年来,天子从未想过查一查薛明章究竟是怎么死的?

薛淮回想起西苑那位不怒自威的大燕天子,一股寒意从心底窜起,瞬间奔向他的四肢百骸。

平心而论,天子对薛淮称得上恩典深重。

十六岁被点为殿试探花,创下大燕百余年历史的记录。

十九岁被任命为扬州同知,那是大燕最繁华富庶的上等府之一,也是薛淮父亲薛明章曾经奋战过的地方。

二十二岁被提拔为通政司右通政,承平年代年方弱冠的四品实权京官,这放在煌煌史书上都不常见。

简而言之,薛淮用六年时间走完这世上绝大多数官员的一生,纵然这里面离不开他自己的能力和付出,但若没有天子的赏识和超擢,光是宁党的排挤和打压就能让薛淮蹉跎大半辈子。

他理当感恩戴德,并且拼尽一切效忠天子,以报效这等提拔之恩。

可要是这些都是用薛明章的鲜血和性命换来的呢?

薛淮自问对薛明章没有深厚的父子情义,可他了解过对方短暂又灿烂的一生。

薛明章十九岁入仕,三十六岁病故,在这十七年的时间里,他从京城到扬州再回到京城,为百姓谋福祉,为官场清风气,哪怕是在生命的最后阶段,他依旧在忧心国事,放不下大理寺的那些案子。

薛淮若是那种自私自利的人,他当然可以不理会薛明章的死因,用慢慢查的名义敷衍徐知微,甚至一开始就不把那些线索交给她,继而心安理得地享受薛明章留给他的遗泽。

然而他无法违逆自己的本心。

他做不到。

他敬重薛明章这样为国为民不惧生死的人,一如他敬佩这具身躯的原主,即便对方有些执拗倔强,但那只是他没有找到正确的方法,不代表他选择了错误的方向。

不知详情倒也罢了,如今既然知道内里蹊跷,薛淮又怎能视而不见?

无论如何,像薛明章那样的人,不该死在权力倾轧的阴谋之中。

一念及此,薛淮抬起头望向徐知微,眼神极为凌厉:「知微,先父究竟是如何中毒病故的?」

即便知道他不是针对自己,徐知微此刻仍旧被他的目光刺得有些疼,在收敛心神之后,凝重地说道:「眼下我只能看出来下毒之人的手法非常高明,且非使用单一毒物。凶手深谙药理,极可能是利用多种看似无害、甚至有益的药物或食材,通过长期微量的方式混合摄入,最终在令尊体内累积,继而相互作用,形成致命剧毒。这等手法,寻常医者难以察觉,只会归咎于病情本身凶险复杂,至于具体毒物————」

她顿了一顿,微微蹙眉道:「这是最难之处。十年前的记录有限,许多细节已湮没,但从卷宗中记载令尊呕血颜色、剧痛部位及对砒霜的异常反应推断,很可能是涉及损伤肝胆、破坏血脉的某几种罕见毒素,我需要更加详细的脉案才能确认毒物来源和下毒的方式。」

薛淮缓缓道:「也就是说,时任太医院判张惟中和两位主治太医刘时亨、王介未必是下毒之人?」

「不排除这种可能。」

徐知微字斟句酌地说道:「依据我的经验来看,令尊中毒的时间应该是在去世前一年半到一年这个时间段内。下毒之人将多种毒物以隐蔽的手段给令尊下毒,这导致令尊在去世半年前忽然病发,接下来仅仅半年就溢然长逝,而且在这个过程中,太医院的三位太医束手无策,不对一」7

她说到此处,摇头道:「也不能说束手无策,他们的诊治和应对原本可以做到更好,即便查不出令尊所中之毒,也应该能尽量延缓令尊病发的过程。如果当时是由我给令尊诊治,至少可以延长他一到两年的寿命,并且一定程度上减轻他的痛苦,既然我能做到,张惟中理应也能做到。」

听完她细致谨慎的分析,薛淮缓缓站起身来,踱步至窗前,负手而立。

去世前一年半到一年中毒。

这个时间段其实非常重要。

薛淮记得很清楚,薛明章那时候刚从大理寺少卿升为大理寺卿。

在人生最高光的时候突然急转直下,这究竟是命运无情还是人间无义?

薛淮毫不迟疑认为是后者。

更确切来说,薛明章升任大理寺卿之后,因为掌握更大的权限,有可能无意或者有意发现了一些秘密,从而给他招来杀身之祸。

但他地位太特殊名望太高,藏在暗处的那些人根本没有正常手段对付薛明章,所以只能采用这种卑劣的行径。

「堂皇如日月,阴诡似幽冥————」

薛淮双眼微眯,一字一顿低声自语道:「老薛,你告诫我要先谋身再谋国,是担心我重蹈覆辙步你后尘,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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