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嬷嬷话音未落,裴静姝已经站在了门口。
楚明昭抬起头,看见裴静姝穿着一件半新的藕荷色褙子,头发只挽了个简单的髻,头上没有钗环,脸上不施粉黛。
站在门槛外面,手指攥着帕子,指节发白,眼睛下面一片青黑,嘴唇干裂起皮。
和前几天那个穿大红衣裳、戴赤金凤钗、笑得像只孔雀的女人,判若两人。
“让她进来。”楚明昭道。
裴静姝走进来,脚步很轻,在楚明昭面前站定,“见过太子妃。”
“坐吧!”楚明昭淡淡道。
让人上茶,不着急问。
等了好一会。
“太子妃,”裴静姝终于开口了,声音哽咽,“我想问您一件事。”
楚明昭看着她,“说吧!”
“那个暗卫,”裴静姝的声音越来越低,“他在哪儿?”
楚明昭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她想做什么?
裴静姝抬起头,眼眶微红,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可她没有哭。
咬着唇,又重复了一遍:“那个暗卫。在我屋里的那个男人。我想见见他。”
楚明昭盯着她,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
她要见暗卫?那个夺了她清白、毁了她名声的暗卫?她不是应该恨他入骨,恨不得杀了他吗?
楚明昭试探着问:“你要找他做什么?”
裴静姝的手指攥紧了帕子,指节白得像骨头,“我就是……想见见他。没有别的意思。”
楚明昭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裴静姝不是要杀那个暗卫,是真想见他。
一个被毁了清白、被毁了名声的女人,想见那个毁了她的男人。
这算什么?
她竟然对那个暗卫……
楚明昭压下心里的震惊,声音放平了:“暗卫离开了京城。太子派他出去办事了,什么时候回来,我也不知道。”
裴静姝的睫毛颤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失望。
“太子妃。”
离开前,还是忍不住问:“您帮我问问他……叫什么名字。”
说完,她走了。
楚明昭坐在榻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半天没动。
中午,顾玄煜下朝回来,换了家常衣裳,在楚明昭身边坐下。
小四被他抱过去,放在膝盖上颠了颠,小家伙被颠得咯咯笑。
“裴静姝今天来找我了。”楚明昭跟他说起这件事。
顾玄煜看了她一眼,“什么事?”
“她问我那个暗卫在哪儿。”楚明昭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她想见那个暗卫。”
顾玄煜的手顿了一下,小四差点从他膝盖上滑下去,他赶紧一把捞住。
“你说什么?”
“我也觉得离谱。”楚明昭接着说,“可她那个样子,不像是要找他报仇。倒像是……倒像是……”
她没把话说全,可顾玄煜听明白了。
“钟情?”顾玄煜替她说出来,眉头拧了拧,“她心高气傲,恨不得杀了那个暗卫,怎么会钟情他?”
楚明昭道:“你要是不信,你自己去看看。她那副样子,跟丢了魂似的。”
顾玄煜没说话,把小四放在榻上,看着他爬。小家伙爬了两步,翻了个身,躺在那儿。
“要是真的,”顾玄煜忽然说,“那我也不是不能成人之美。”
楚明昭抬起头。
“暗卫是从小就跟着我的,忠心耿耿,年纪也不小了。”顾玄煜笑道:“裴静姝若真的愿意,等这事过了,让他们成亲。她留在太子府也是守活寡,不如嫁了。暗卫虽不是大富大贵,可养家糊口没问题。”
楚明昭听得一愣一愣的。“你认真的?”
“恩。”顾玄煜看着她,“不过有个前提,她不能闹。她安安静静地嫁人,我给她备一份嫁妆,让她风风光光地走。她要是再闹,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楚明昭消化了一会儿这个信息,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没吃绝子药?”
顾玄煜点点头,“没有,裴家要给她吃,我没答应。”
楚明昭愣住了,“为什么?”
顾玄煜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因为我不想做那么丧心病狂的事。算计她,是因为她害你,是因为她逼我圆房。可她不过是个女人。如今她已经没了别的心思,我何必赶尽杀绝?让一个女人吃绝子药,剥夺她做母亲的资格,那是最狠毒的手段。”
楚明昭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不想做顾承宴那样的人。”顾玄煜的声音低下去。
楚明昭的手指攥紧了。
顾承宴……
前世那个给她下绝子药、让她一辈子生不出孩子的人。
顾玄煜握住她的手,“昭昭,我不会让他再次伤害你。”
“我也不是他。”
楚明昭低下头,看着他的手包着她的手,暖暖的。
想起前世那些日子,想起那碗药,那些年一个人熬过来的夜。她以为那些事已经过去了,可它们还在,在她身体的某个地方,像一根刺,扎在那儿,不疼了,可没拔出来。
“顾家现在怎么样了?”
顾玄煜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安分守己。安王造反,顾家没有参与。顾承宴看到安王倒台,就老实了,安安生生做自己的买卖。你放心,他翻不出什么浪。”
楚明昭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两个人正靠着,夜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殿下,齐王来了。”
顾玄煜睁开眼,眉头微皱。“他来干什么?”
“说是求见太子妃。”
楚明昭坐直了身子,理了理衣裳。
跟顾玄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
齐王来,不会是好事。
“让他进来。”顾玄煜淡淡道。
慕容锦被内侍扶着,慢慢走进来。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袍,腰束玉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可他的脸色还是那么白,白得不像个活人。
“二哥,二嫂。”他拱了拱手,声音温和。
顾玄煜笑道:“六弟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慕容锦笑了笑,那笑容温驯无害,和他从前一模一样。
“找二嫂救命。”
“二嫂。”慕容锦转向楚明昭,“臣弟今日来,是想求二嫂一件事。”
楚明昭看着他,没说话。
慕容锦咬了咬牙,声音放低了,“二嫂,臣弟的病……二嫂有没有办法?”
楚明昭看着他,看了一瞬,然后摇摇头,“你的病不是一天两天了。十几年的毒,伤了根本,我也治不好。”
慕容锦的脸更白了,站在那儿,手指攥着袖口,指节泛青。
“二嫂,”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您再想想办法。楚家医典里,难道就没有……”
“没有。医典,送进宫了,你们英语研究过。”楚明昭打断他,“不是不帮忙,是真的治不好。”
那份医典他看过,怀疑是假的。
可又没有证据。
慕容锦看着她,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最后变成一潭死水。
“多谢二嫂。”他拱了拱手,转过身,被内侍扶着,慢慢往外走。
楚明昭看着他的背影,面无表情。
她不会救慕容锦的!
伤害他父亲的人,没有必要救,何况他若好了,就是一头反扑的狼。
慕容锦出了太子府,站在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
内侍扶着他,小心翼翼地问:“殿下,回府吗?”
慕容锦没说话,回头看着太子府三个字,脸色阴沉。
不能生孩子。
不能当皇帝。
那他这十几年,忍的是什么?等的是什么?
“殿下。”内侍又喊了一声,“要下雨了,咱们回去吧。”
慕容锦正要迈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齐王殿下。”
慕容锦转过身,眼眸微眯起,“顾世子?”
顾承宴笑道:“见过齐王殿下。”
说着他往前走了一步,笑得很淡,胸有成竹道:“殿下,我有办法治好殿下的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