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很快就找来了。
是附近村子里的一个老郎中,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背着个破药箱子。
起初他还有些不愿意,觉得驿站太远,但家臣出手很阔绰,直接就是十两银子。
老头拿了钱,还有些不情不愿的,觉得要少了。
最后家臣亮出片刀威胁,这才跟着来。
老头进了屋就看到惠妃躺在床上,也不知道这是什么贵人,可能村子里没那么多讲究,弯着腰上前号脉。
惠妃把手腕伸出来。
老郎中搭上手指,闭着眼睛细细感受半晌。
红翠站在旁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老郎中睁开眼。
“这位夫人……气血两亏,虚得厉害,脉象又细又弱,像根蜘蛛丝似的一碰就断。”
红翠急了:“那怎么办?能不能治?”
老郎中捋了捋胡子。
“治是能治,但得好好将养,大鱼大肉不能吃,油腻的不能碰,每天喝点红枣枸杞粥,再配上几味补气血的药材,煎了当茶喝,至少得喝三个月身子才能缓过来。”
红翠松了口气。
但惠妃却没松气,美眸盯着老郎中,犹豫了一下。
“大夫,我这肚子里头……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老郎中一愣,于是赶紧重新搭脉。
这回号得格外仔细,手指头在惠妃手腕上移了好几个位置,时不时皱眉,点头。
又过去很久,老郎中终于把手收回来,抬头看了惠妃一眼。
“夫人,你这脉象……是有喜啊……”
红翠倒吸一口凉气。
惠妃的瞳孔也猛然一缩。
“滑脉虽弱,但确实是有的。胎儿还在,不过月份太小,加上夫人之前伤了元气,年龄又不适合生育,所以……这个孩子能不能保住……老朽不敢打包票。”
惠妃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孩子还在。
林毅的孩子还在!
怎么可能?
那碗药那么猛,又出了那么多血,连太医都说她脉没了……孩子怎么可能还在呢?
惠妃不懂医术,想不明白这里面的道理。
但她能感觉到自己肚子里确实还有个小生命在。
“大夫,那这个孩子该怎么保?我想生。”
老郎中沉吟一声,起身来到破桌上,又掏出纸币,把药方写下来递给红翠。
“除了之前那些补气血的药之外,再加上白术、黄芩、砂仁,这三味药专门安胎。每天早晚各喝一碗,头三个月最要紧,过了这三个月,孩子在肚子里站稳了脚跟,就好办了。”
“还有,夫人得卧床休息,不能颠簸受惊,更不能生气,也不能哭!这些全都是伤胎的。”
红翠把药方接过来。
老郎中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然后背着药箱子走了。
屋子里又只剩下两人。
红翠蹲在床边,盯着惠妃的肚子看了半天。
“苏姑娘,这孩子真还在啊?”
惠妃慈爱的把手放在小腹上轻轻按了按:“大夫说在,那就应该在。”
红翠咬着嘴唇,一脸纠结。
她当然知道这个孩子是谁的,也知道惠妃在王府那天都发生了什么。
“苏姑娘,这个孩子……您打算怎么办?难不成还真要生下来啊?”
惠妃沉默了。
怎么办?
她自己也不知道。
留着吧?可这是林毅的种,她一个已经死了的妃子,却怀着别人的孩子,这要是被人发现,肯定死路一条。
不留吧……她已经喝过一次药了,差点把命搭上,再来一次,可能真就回不来了。
何况……惠妃闭上眼睛。
何况这是她的孩子。
不管父亲是谁,这个孩子都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虽然已经有了南宫瑾,但那个儿子让她操碎了心,到头来还把她往火坑里推。
她从不后悔生下南宫瑾,即便被他利用。
但这个孩子……
“先留着吧。”
红翠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两个人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进屋子里,投来一块亮光。
惠妃看着地上那块光斑慢慢移动,心里头也暖和一些。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谁?”
惠妃刚问出口,门就被人推开了。
是个年轻人。
“小的林强,参见惠妃娘娘。”
惠妃一愣。
红翠赶紧问道:“你是回去报信了吧?王爷怎么说的?”
林强看了她一眼,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
那令牌是黄铜打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林”字,背面刻着一把长刀。
这是摄政王府的家臣令牌,只有林毅亲信才有资格佩戴。
林强盯着惠妃说道:“王爷有令,秘密接惠妃娘娘回府,走小路,宵禁以后进城,从后门进王府。”
惠妃一愣。
接回王府?
“你说什么?”
林强重复了一遍:“王爷的原话是——秘密把惠妃娘娘接回王府。”
惠妃就那么靠在床头,目光盯着林强一动不动,脑子里嗡嗡的。
刚才她还在跟红翠说林毅不会来救她,说林毅是摄政王,做事要权衡利弊,不可能为了一个女人搭上前程。
可现在……他来了。
不,他没有亲自来,但他派了人来,而且是以最快的速度。
林强一大早骑马回京城,见了王爷禀报完,又马不停蹄地赶回来。
这一来一回少说也得跑出去上百里地。
这小子从天不亮跑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就为了传一句话。
接她回去。
“娘娘?”林强见她不说话,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惠妃回过神来,嘴唇动了动。
“王爷……真这么说的?”
“千真万确,不光说了,王爷还交代了好几件事呢。”
“什么事?”
“额,现在不方便说,还是请娘娘回去后自己问王爷吧。”
惠妃到底是经过大风大浪的,明白这不是说话的地方,于是点点头。
但心里却一直没办法静下来。
各种感觉掺杂在一起。
感动……震惊……不敢相信,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酸涩。
这个男人……
惠妃的喉结滚动一下,把涌上来的情绪咽回去,稍稍有些哽咽道:“王爷还说了别的吗?”
林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双手递了过来。
“王爷说,这个给您。”
红翠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只精致的白玉镯子,一块红枣糕和一张折起来的纸条。
红翠把纸条递给惠妃。
后者展开来看。
只见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笔迹苍劲有力。
“安心养胎,别乱想。“
就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
没有什么“本王会保护你”,“此生不负”之类的甜言蜜语,就是安心养胎,别乱想。
简单,直接,粗暴。
跟这个男人的性格一模一样。
惠妃盯着那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纸条折好,攥在手心里。
红翠在旁边看着,鼻子一酸。
“苏姑娘,您刚才还说他不会来的呢。”
“是我看走眼了……”惠妃深吸口气,用力眨了眨眼睛。
自己这辈子看错过很多人。
南宫雄,苏家,瑾儿……但这一次,她竟又看错了林毅。
而且还是往好的方向看错了。
“红翠,拿上东西,我们走!”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