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时，陆明轩已经在营地外围转了三圈。
他蹲在滑坡点新立的警示桩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桩子上的红漆——那是他凌晨三点冒雨补刷的，怕雨水冲掉标记。
"陆总？"
身后传来清润的女声，他猛地直起腰，沾了草屑的裤管扫过泥地。
林清瑶抱着件深灰外套站在五步外，发梢还凝着露珠，晨光里像缀了串碎钻。
"你...起得早。"他声音发紧，昨晚塞信时耳尖发烫的感觉又涌上来。
"嗯。"她走过来，将外套搭在他肩头。
布料带着体温，混着淡淡药香，"后半夜山风凉，看你帐篷灯一直亮着。"
陆明轩的喉结动了动。
昨晚他对着帐篷顶数了八百只羊，最后摸出手机翻到草稿箱——那里躺着没发出去的消息："明天想和你说些真心话"。
此刻被她看穿，倒比签十亿合同还慌。
"大家都在准备物资。"林清瑶望向营地方向，几个志愿者正往卡车上搬救灾物资，小琪踮脚挂"临时医疗点"的横幅，"我和小琪说过了，我们去林子里坐会儿。"
她转身时发尾扫过他手背，像片羽毛。
陆明轩盯着她被晨露打湿的鞋尖，喉间滚出个"好"字，尾音轻得像被风卷走。
小树林里飘着松针的清苦味。
两人在放倒的树干上坐下，中间隔了半只背包的距离。
林清瑶摸出个铁盒推过去，是她随身带的润喉糖："我昨晚...把信读了三遍。"
陆明轩的手指刚碰到糖盒就缩回来，指甲在树干上掐出道浅痕："写得乱，你别..."
"很好。"她打断他，声音发颤，"我总以为你签契约是为了陆氏和林氏的利益，以为那些姜茶温水都是'顺手'。"她低头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其实是我在躲，躲你藏在细节里的真心。"
松针上的露珠"啪嗒"掉在她手背上，她吸了吸鼻子："对不起，明轩。
我不该因为害怕受伤，就装作看不懂你的心意。"
陆明轩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
他想起三天前暴雨夜，林清瑶踩着泥泞背受伤的老人下山，白大褂下摆全是泥点，却偏要把唯一的雨衣披在他肩上；想起她在慈善晚会上替他挡下所有递来的红酒，说"陆总酒精过敏"时眼底的坚定；想起她背包里永远备着的润喉糖，刚好是他最近戒不掉的柠檬味。
"我才该道歉。"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手背，又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我总想着用商战那套，用行动证明心意，却忘了你需要的是...是说出来的坦诚。"他喉结滚动，"那天在医院，你守了我整夜没合眼，我醒来看见你趴在床头，头发散在我手背上。
我想摸你头发，又怕惊醒你，最后只能往你保温杯里续了三次温水。"
林清瑶抬头，眼尾泛着红。
风掠过松林，带起她一缕发丝，缠上他的指节。
"所以现在..."她轻轻将手覆在他手背上，"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不签契约，不演戏，就...就当两个普通人，试着了解彼此。"
陆明轩的手掌微微发颤。
他想起穿越前在写字楼加班到凌晨的孤独，想起刚接手陆氏时被长辈质疑"毛头小子"的压力，想起第一次在董事会上力排众议救下林氏时，心里那声隐秘的"值得"。
此刻掌心的温度，比任何商业成功都让他安心。
"好。"他反握住她的手，指腹蹭过她无名指上常年戴的银戒——那是她奶奶留下的，"不过有个条件。"
"嗯？"
"下次我再往你背包里塞东西，"他低头用拇指摩挲她手腕的脉搏，"别装作没发现。"
林清瑶笑出声，眼泪却跟着掉下来。
她抽出手抹脸，陆明轩慌慌张张掏纸巾，却摸出半块没拆封的暖宝宝——是他今早鬼使神差塞进去的，想等她手凉时用。
"噗。"她破涕为笑，"原来你昨天不是'顺手'，是早有预谋。"
"预谋了三个月零十七天。"他望着她发亮的眼睛，终于敢把藏在心底的话倒出来，"从林氏新药研发会上，你反驳张教授'中药见效慢'时说起。
你说'疗效不是用快慢衡量的，是看能不能让病人真正好起来'，那时候我就..."
"明轩！林姐！"
小琪的声音从林外传来，带着急切的喘息。
两人迅速分开手，陆明轩下意识挡在林清瑶身前。
小琪跑进来时发绳散了，几缕头发粘在汗湿的额角："顾...顾氏的人来了！
他们买通了山下的运输队，说暴雨预警升级，要撤回所有救灾物资！"她掏出手机晃了晃，"刚收到消息，顾倾城的助理在和运输队负责人视频，说'陆氏林氏根本保不住村子，跟着他们只有赔本'。"
林清瑶的脸瞬间冷下来。
陆明轩握住她的手腕，能感觉到她脉搏跳得又急又重——那是他熟悉的战斗状态，和她在董事会上拍桌反驳竞争对手时一模一样。
"运输队负责人是谁？"陆明轩摸出手机翻通讯录，"周叔？
还是李哥？"
"李哥！"小琪喘着气，"他老婆住院需要手术费，顾氏说先预付二十万。"
陆明轩的拇指在屏幕上顿住。
他想起上周李哥拍着胸脯说"陆总救过我闺女，这趟就算贴钱也得跑"，想起李哥女儿在病房里攥着林清瑶送的小熊玩偶笑。
"我来联系李哥。"林清瑶抽回手，指尖快速在手机上敲字，"他老婆的主治医生是我大学同学，手术费林氏先垫。"她抬头时眼里闪着冷光，"顾倾城以为用钱能买通所有人，却不知道有些人...用钱买不通。"
陆明轩望着她紧抿的嘴角，突然笑了。
他想起信里写的"你比我见过的所有谈判专家都厉害，因为你眼里有光"，此刻那光更亮了，亮得让他想站到她身侧，替她挡住所有阴云。
"我让人查顾氏最近的资金流向。"他掏出另一部手机，"同时联系媒体，准备直播救灾进展——他们想抹黑，我们就用事实打脸。"
林清瑶抬头看他，目光里有他从未见过的柔软："明轩，这次...我们一起。"
"一起。"他重复，握住她的手举到眼前，指腹轻轻蹭过她指尖的薄茧——那是她在实验室配药时磨的，"以后所有事，都一起。"
山风突然变凉了。
两人往营地走时，林清瑶抬头望了望天。
原本散开的云层又聚起来，铅灰色压得很低，像块沉甸甸的幕布。
"要变天了。"她轻声说。
陆明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伸手替她拢了拢外套："变天怕什么？"他指腹擦过她冻红的鼻尖，"我们有帐篷，有物资，还有..."他顿了顿，"有彼此。"
林清瑶笑了。
远处传来志愿者们搬物资的吆喝声，小琪举着喇叭喊"医疗组准备"，黄阿姨拎着一篮刚煮的鸡蛋往临时厨房走。
风卷着山雾掠过两人身侧，带着潮湿的土腥气。
林清瑶摸了摸口袋里的信，那里还留着昨晚的体温。
她知道，不管接下来是暴雨还是洪水，只要身边这个人的手还在，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山脚下的溪流突然涨了水，浑浊的浪花拍打着石头，发出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