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五十分。
北平西郊,秘密军用机场。
一架通体漆黑、造型奇特的飞机停在跑道的尽头,像一头蛰伏在黑夜里的怪鸟。
这是“夜枭”,顾家最先进的侦察机,由顾震亲自设计,发动机经过特殊改造,飞行噪音极小。
阮软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作战服,外面套着防风的飞行夹克。
她的头发高高束起,脸上涂了遮盖肤色的油彩。
顾辞远站在飞机旁边,往她手里塞了一个小小的金属盒。
“这是什么?”
“肾上腺素和强效兴奋剂。”
顾辞远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沙哑。
“你的‘能力’会大量消耗你的精神力和体力。如果感到眩晕或者心脏跳动过缓,就给自己注射一支。”
“剂量我已经算好了,能让你在濒死状态下多撑三个小时。”
他的语气像是在交代一份术后医嘱,听不出任何感情。
但阮软看到,他那只递过药盒的手,在微微发抖。
“三哥,我不是去送死。”
“我知道。”
顾辞远低下头,避开了她的视线。
“我只是……习惯做最坏的打算。”
“我会在北平的医院里准备好血浆和所有的手术器械。你回来的时候,不管伤成什么样,我都能把你拼回去。”
“只要你还剩一口气。”
阮软把药盒收进口袋,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我这条命金贵着呢。阎王爷暂时还收不走。”
她转身准备登机,却被另一个人拦住了。
是顾时宴。
他也换了一身黑色的作战服,脸上同样涂着油彩。
“你干什么?”
阮软皱眉。
“我跟你一起去。”
顾时宴的回答简单直接。
“胡闹!”
阮软还没开口,旁边的顾辞远先出声了。
“夜枭只有一个座位!而且这次任务需要单人潜行,你去了只会成为她的累赘!”
“我负责解决地面上的麻烦。她负责解决仓库里的麻烦。分工明确。”
顾时宴看都没看顾辞远,目光一直锁在阮软身上。
“你一个人穿不过那五公里的封锁线。藤原的暗哨比你想的要多。”
“我能。”
阮软说。
“我不需要你。”
“这不是需不需要的问题。”
顾时宴上前一步,逼近她。
“这是我想不想的问题。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去。”
两个人僵持在机舱门口。
夜风吹过跑道,发出呜呜的声响。
“够了。”
一个苍老但威严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大帅,顾霆霄。
他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这里,身后跟着顾炎和顾家的几名亲卫。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戎装,没有戴军帽,花白的头发在夜风里有些凌乱。
他走到两人面前,先是看了一眼阮软,然后目光落在了顾时宴身上。
“老六,你的任务是在北平策应。不是去前线逞英雄。”
“大帅!”
“这是命令。”
顾霆霄的语气不容置疑。
他转过头,看着阮软,那双见惯了尸山血海的眼睛里,情绪复杂。
“丫头。”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
“顾家欠你的,太多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回不来,顾家上下,包括我这条老命,会为你陪葬。”
他说完,从腰间解下了一把枪。
一把保养得极好的毛瑟C96手枪,枪柄的木托上被磨得油光发亮,刻着一个深刻的“霆”字。
这是顾霆霄从发家时就一直佩带的枪,是他的象征。
他将枪塞进了阮软的手里。
“用它,保护好自己。”
“也用它,杀了那些想动你的人。”
阮软握着那把还带着男人体温的枪,点了点头。
“我会回来的。”
她最后看了一眼顾家这几个男人。
一个偏执,一个疯狂,一个深沉。
还有一个,是这片土地的王。
他们都把自己的命,压在了她身上。
阮软转身,登上了飞机。
舱门关闭。
“夜枭”的引擎发出一声低吼,滑入了黑暗的跑道。
飞机在雷暴云层中穿行,机身剧烈地颠簸着。
窗外电闪雷鸣,巨大的闪电像利剑一样劈开厚重的云海,短暂地照亮下面被战火笼罩的大地。
阮软坐在唯一的驾驶座后面,看着手里的罗盘和地图。
顾震的声音通过无线电耳机传来,冷静得像机器。
“距离目标空域还有三分钟。”
“高度下降至三百米,准备跳伞。”
“风速七,偏东北。落地后修正方向三十度,向西南方向前进。”
“记住,你只有三十秒的窗口期。祝你好运。”
飞机猛地一个俯冲,穿透了云层底部。
地面在视野里迅速放大。
“跳!”
顾震的声音传来。
机舱门打开,狂风瞬间灌了进来。
阮软没有丝毫犹豫,纵身跃入了无边的黑夜。
降落伞在空中打开,下坠的速度减缓。
她能听到地面上传来的防空炮火声,曳光弹像红色的毒蛇一样在黑暗中穿梭,但都离她很远。
顾震的计算是精确的。
落地。
阮软迅速解下降落伞,将它埋进旁边的土坑里。
周围是一片荒芜的田野,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火药混合的腥味。
远处,林安城的轮廓在天际线上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她对照罗盘,确认了方向,开始在黑暗中潜行。
这五公里路,比她想象的更难走。
地面上布满了弹坑,稍不留神就会崴到脚。
她好几次都闻到了泥土下埋设的地雷引线散发出的金属锈味,都靠着空间的提前预警和前世的排雷经验险险避开。
一个小时后,她抵达了第一道封锁线——一道由铁丝网和沙袋构成的简易防线。
两个敌军哨兵正靠在沙袋后面抽烟,讨论着城里的女人。
阮软从他们身后二十米的地方匍匐过去,像一只没有声音的猫。
穿过三道封锁线,花了她将近三个小时。
当她终于摸到林安城墙下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
城墙很高,墙头上有顾家军的巡逻哨。
直接从城门进肯定不行。
她沿着墙根,找到了地图上标记的一个排污口。
铁栅栏已经被炮火炸得变了形,留下一个只够一人钻过的缺口。
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阮软屏住呼吸,钻了进去。
下水道里一片漆黑,污水淹到小腿。
老鼠在她脚边窜过,发出“吱吱”的叫声。
她在迷宫一样的下水道里摸索了半个小时,终于找到了通往城东练兵场的出口。
从井盖下面爬出来的时候,她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天已经亮了。
清晨的雾气笼罩着这座死城。
街上空无一人,到处是残垣断壁和燃烧后的废墟。
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那是最后的抵抗。
她按照地图的指引,找到了城东的旧纺织厂。
巨大的厂房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墙壁上布满了弹孔。
厂房的大门紧闭着。
阮“她听到里面传来一个绝望而嘶哑的声音。
是顾炎。
“都听好了!”
“我们的弹药,只剩下最后三个基数了。打完,就跟他们拼刺刀!”
“我们是顾家军!只有战死的兵,没有投降的孬种!”
“记住你们身后是谁!是你们的爹娘,是你们的妻儿!”
“今天,我们就算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也要从敌人身上啃下一块肉来!”
“都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
里面传来稀稀拉拉但又透着决绝的喊声。
脚步声远去。
仓库里安静了下来。
阮软绕到厂房后面,从一扇破损的窗户翻了进去。
巨大的仓库里空空荡荡,只有角落里堆着几个零散的弹药箱。
地面上散落着空弹壳,像一层黄色的沙子。
阳光从屋顶的破洞里照进来,在空旷的地面上投下几道光柱,光柱里,灰尘在缓缓飞舞。
阮软走到仓库的正中央,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全是绝望的味道。
她闭上眼,将精神力沉入自己的空间。
那个巨大的、像另一个世界一样的仓库在她的意识里展开。
成山的弹药箱。
成排的迫击炮。
还有那些她耗费心血组装起来的、超越这个时代的杀戮机器。
“时候到了。”
阮软伸出手,轻轻地按在了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她想起了顾时宴失态的怒吼,想起了顾辞远颤抖的手,想起了顾霆霄那把刻着自己名字的枪。
“等着我。”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响。
“我带你们……回家。”
意念一动。
第一个弹药箱,凭空出现在了她的脚边,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