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切地说,是站着几拨人。其中一拨是三个,站在最中间的位置。另外几拨分散在两侧,像是被叫过来集合的。
中间那三个人里,有一个年轻人。
他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绸面袍子,料子在夕阳底下反着光,跟周围所有人的粗布衣服都不一样。
他大概二十出头,脸型偏长,下巴很尖。嘴唇薄,嘴角天生往下撇,就算没什么表情的时候也像是在嫌弃什么。
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根马鞭,鞭柄上包着银,他用鞭柄一下一下地敲着自己的掌心。
他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中年人,穿着深灰色的长衫,另一个是个壮汉,身材比许战还要宽出一圈。
中转站的站长站在那个年轻人面前,躬着腰。
站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平时在中转站里也算是一号人物,谁见了都得点个头。但现在他躬着腰的样子,像一只被拎住脖子的老猫。
许战勒住了马。
队伍里其他人的笑声也停了。
站长看见许战,直起腰来,朝他招手。
“许战,过来。”
许战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旁边的阿火,走了过去。他走到那个年轻人面前,站住了。
他比那个年轻人高出半个头,但那个年轻人看他的方式是抬着下巴的,不是仰头,是抬下巴,用鼻孔对着他。
“这是基地市杜家的四少爷,杜金杜公子。”站长介绍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殷勤。
杜金把许战上下打量了一遍。他用鞭柄指了指许战身后的队伍。
“这支?”
“对对对,星火狩猎队,队长许战,D级武夫,是我们中转站最好的队伍之一。”站长忙不迭地说。
杜金嗯了一声。他往旁边扫了一眼,那个中年人走上前一步。
“杜公子这次来,是要组织一次猎杀任务。”中年人的声音很干,“需要你们中转站出四支队伍,配合护卫。”
许战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站长。站长的眼神在躲闪,但脸上还在赔笑。
“许战啊,这是杜家的公子,来咱们中转站是看得起咱们。你把你的队伍带上,明天跟着杜公子出一趟任务,好处少不了你的。”
许战沉默了几秒钟。
“什么任务。”
杜金没回答。他用鞭柄敲掌心的频率快了一拍。
那个中年人替他回答了。“猎杀丧尸,具体目标明天出发前会告知。”
许战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皱眉的时候眉心那道竖沟很深。
“目标等级。”
“明天告知。”
许战把目光转向站长。站长拼命朝他使眼色,那个眼色的意思很明确——别问了,答应就完了。
许战的腮帮子紧了一下。他在咬牙。
“行。”他说。
就一个字。跟当初答应杨言加入时一样的语气。
杜金转身走了。他走路的姿态也是那种抬着下巴的,步子不快不慢,靴底踩在泥地上印出清晰的纹路。
那个面色蜡黄的中年人和那个光头壮汉跟在他身后,一左一右。
站长跟在最后面,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许战一眼,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过头去了。
许战走回来的时候,队伍里没有人说话。
老周把手里的干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嚼得比平时慢。
阿火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又一圈,绕到勒得手指发白了才松开。
许团坐在马上,抱着兔子,看着许战。她没有问什么。她只是把兔子举起来,朝许战的方向递了递。
许战走过去,把女儿从马上抱下来,一只手托着她,另一只手接过兔子。他把兔子塞回她怀里,然后抱着她往屋里走。
杨言跟在他们后面,他回头看了一眼中转站门口,站长和杜金一行人已经走远了,门口只剩下两个看守人员。
一个浑身长着黑毛,另一个屁股后面拖着一条蝎尾,两个人靠在岗亭旁边,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杨言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收回目光,走进了屋里。
当天晚上,中转站另一头的一间屋子里,曲诡坐在一把椅子上,面前站着两个人。
曲诡是黑刺狩猎队的队长。
他的队伍跟星火小队一样,也是明天被杜金征调的四支队伍之一。
他跟许战不对付,这是整个中转站都知道的事。
两个月前两队人在任务区域撞上了,为了一只D级丧尸的归属打了一架,各有损伤,梁子从那以后就结下了。
曲诡三十多岁,身材不算高大,但很结实。他的脖子两侧有几道暗红色的纹路,不是纹身,是血管膨起来的痕迹,从领口一直蔓延到耳根。
那是共生序列的副作用。他的共生生物是一只厉鬼,这只鬼给了他超出常人的力量和身体强度,但也在一点一点地啃噬他的心智。
他的眼睛就是证据——眼白上布着细细的血丝,像蜘蛛网一样蔓延的血丝。
他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
站在他面前的两个人,杨言如果在这里会认出来。
一个浑身长着黑毛,另一个屁股后面拖着一条蝎尾,他们是中转站的那两个看守。
“看清楚了?”曲诡问。
“看清楚了。”蝎尾说。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嘶嘶的气音,“姓杨的那个小子,进城那天我亲眼看见的,从怀里掏出一沓联邦币,崭新的一千面额,抽了一张给我们。”
黑毛在旁边点头。“就一张。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曲诡敲膝盖的手指停了。
“一千联邦币。”他把这个数字念了一遍,语气平平的,“进个中转站的门,给一千。”
“不止这个。”蝎尾往前走了半步,压低了声音。“他住店的时候我找人问了,掏钱也是痛快的,根本不讲价。一个F级,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曲诡没有说话。他靠进椅背里,下巴微微扬起,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天花板上有一只蜘蛛在结网,从房梁上吊下来一根丝,在半空中晃着。
“明天。”曲诡开口了,声音不大。“明天进荒野。”
他站起来,椅子在泥地上刮出一声闷响。
他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把刀,刀鞘是黑色的,上面沾着些干涸的污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