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
霍铮上午去了趟山脚下的巡逻点,安排了明天踩点的分工,中午就赶回来了。
进门的时候,姜晚正坐在炕上发呆。
“想什么呢?”霍铮把帽子摘下来挂在门后。
“我在想,这林场有没有能洗澡的地方。”
霍铮一愣。
“有啊,场部东头那个公共澡堂,每周烧两回水。”
“男女混用?”
“那不能,女的有单独的时段,下午三点到五点。”
姜晚从炕上站起来。
“今天是不是烧水的日子?”
“是。”
“那我去洗。”
霍铮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看了看姜晚。
“你一个人去?”
“不然呢?你跟我一块去?”
霍铮的脖子立刻红了。
“我、我在外头等着你。”
“有什么好等的?我又不是小孩。”
“这林场人多嘴杂,你一个人去,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有人欺负你。”
姜晚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忽然没了跟他拌嘴的兴致。
“那你就在外面等着,别进来。”
“废话,我进去干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往澡堂走。
澡堂是一排铁皮顶的矮房子,分了里外两间。
外间是换衣服的地方,摆了几条长木凳,挂着几个生了锈的铁钩子。
里间就是洗浴的地方,几个大木桶,一口铁锅烧着热水,蒸汽弥漫。
姜晚推门进去,里面已经有两个林场的女工在洗。
她找了个角落的木桶,舀了热水进去,关上那块半截的木板隔断。
霍铮就靠在澡堂外头的墙根下,双手抱胸,两条长腿叉着,一声不吭地站岗。
路过的人看见他这幅架势,都绕着走。
赵小勇端着饭盒打食堂回来,远远看见霍铮杵在澡堂门口。
“老大,您这是——”
霍铮抬起一只手,食指竖在嘴边。
赵小勇立刻闭嘴,脚底抹油跑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三十分钟过去了。
里面先后出来了两个女工,冲霍铮点了点头就快步走了。
但姜晚还没出来。
霍铮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往西坠了,气温肉眼可见地在往下掉。
他走到门边,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姜晚?你好了没有?”
里面传来一声含糊的应答,听不真切。
霍铮皱了皱眉。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又等了一会儿,没有声音了。
霍铮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姜晚?”
“姜晚你说话!”
里面依旧没有回应。
霍铮没再犹豫,一脚就把那扇半朽的木门踹开了。
热气扑面而来,白茫茫的蒸汽遮天蔽日。
他三步并两步冲进里间,一眼就看见了木桶旁边的姜晚。
她靠坐在木桶边的矮凳上,脑袋歪在桶沿上,脸色白得吓人,眼睛半睁半闭。
水盆翻在地上,水淌了一地。
“姜晚!”
霍铮扑过去,一把扶住她的肩膀。
她身上只裹了一条薄毛巾,皮肤被热气蒸得泛红,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他手臂上。
“头晕……”姜晚的声音有气无力,“热气太大了……”
霍铮二话不说,从旁边的架子上扯下一条大毛巾,连头带身给她裹了个严严实实。
然后一弯腰,直接把人横抱了起来。
姜晚的脑袋顺势靠在他的肩窝里。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你能走个屁!软得跟面条一样,你走两步就得栽地上。”
霍铮抱着她冲出澡堂,外面的冷风一吹,姜晚打了个哆嗦。
他把怀里的人往上颠了颠,裹紧了些,大步往宿舍走。
一路上碰见了好几个人,全都瞪圆了眼睛看着。
霍铮理都没理,低着头,脚底下生风。
进了宿舍,他一脚把门踢上,走到炕边把姜晚放了下去。
“你在澡堂泡多久了?四十多分钟?!你不要命了?”
姜晚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
“我……水太舒服了,就多泡了一会儿……”
“你那小身板禁得起泡?!”霍铮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干棉袄扔到她身上,“赶紧穿上!”
姜晚看了看身上只裹着毛巾的状态,又看了看站在面前的霍铮,脸刷得就红了。
“你……你先转过去。”
霍铮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扭过头,面朝墙壁。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服声。
他的耳朵烫得快着火了,眼睛死盯着墙上的一个钉子,一动不敢动。
“好了。”
霍铮转过身。
姜晚裹着他那件宽大的旧棉袄,整个人套在里面,只露出一张小脸。
头发还是湿的,一绺一绺地贴在脸颊上。
霍铮看了一眼,走到灶台边拿了条干毛巾回来。
“低头。”
“干嘛?”
“擦头发,别废话。”
姜晚低下头,霍铮抬起手,用毛巾罩住她的脑袋,开始搓。
他那双粗糙的大手搁在她头顶上,力道却出乎意料地轻。
毛巾裹着头发来回擦拭,偶尔碰到她的耳朵尖,又赶紧避开。
姜晚被他笨拙的动作弄得有些痒,缩了缩脖子。
“轻点。”
“已经够轻了,你这头发跟海带一样,缠成一坨。”
“你才海带呢!”
霍铮嘴上不饶人,手上的动作却更轻了。
擦了好一阵,头发半干了。
霍铮把毛巾收回去,又往灶膛里添了柴。
“你以后洗澡,二十分钟必须出来。听见没有?”
“知道了。”
“还有,你下次洗之前先跟我说,我在外面给你卡时间。”
“你有完没完?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你比三岁小孩还不让人省心!”
姜晚翻了个白眼,裹着棉袄缩到炕里面。
夜里。
两人又躺在炕上。
中间依旧隔着那道被子卷。
灶膛的火烧得足,炕面热乎乎的。
姜晚的头发彻底干了,蓬松地散在枕头上。
黑暗中安静了好一阵。
忽然,姜晚的声音响了起来。
“霍铮。”
“嗯。”
“今天……谢谢你。”
霍铮没说话。
过了几秒——
“下次别逞强就行了。”
又安静了一会儿。
外头的风呼呼地刮,窗户纸被吹得嗡嗡响。
炕上的温度越来越高。
姜晚觉得身上有些燥热,把被子往下拽了拽。
霍铮那边忽然翻了个身,被子卷晃了一下。
姜晚的身体本能地绷了一下。
然后她听见霍铮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你说今晚只盖一床厚被子够不够?”
“够了。”
“我怎么觉得有点冷呢。”
“你冷?炕都烧得快烫屁股了,你还冷?”
霍铮翻了个身,黑暗中传来被子卷被挤压的声音。
“我是说……被子卷太占地方了,分走了一半的棉花。”
“你别打被子卷的主意。”
“我就是随口说说。”
安静。
“霍铮。”
“嗯?”
“你的脚别过来。”
“我脚没过啊。”
“那我被窝里那个硬邦邦的东西是什么?”
霍铮沉默了一秒。
“……那是炕沿上的砖头。”
姜晚把脚缩了缩,果然踢到了一块凸出来的炕砖。
她松了口气。
炕上又沉寂下来。
但这一晚,霍铮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大半宿。
被子卷那边传来的淡淡的胰子香味,搅得他心里头七上八下。
直到后半夜,他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而就在他睡着的瞬间,炕那头的姜晚,悄悄睁开了眼。
她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脑子里回响的全是林小雅的那句心声——
腊月十七,霍铮出任务,大雪封山。
今天腊月十二。
还剩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