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铮,你倒是出来啊!磨叽什么呢?”
霍明站在保卫科宿舍楼门口,搓着冻得发白的手指,朝里头喊了一嗓子。
旁边跟着的小干事缩着脖子,低声嘟囔了一句。
“霍会计,您别催了,科长一早就赖在屋里没出来过,说是今天不值班。”
霍明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皱了皱眉。
“不值班?他什么时候主动不值班过?”
小干事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
“自从……嫂子搬进来之后。”
霍明沉默了两秒,抬脚往楼里走。
他顺着楼道走到霍铮那间宿舍门口,还没敲门,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闹腾。
“霍铮你放开!”
“不放,你脸上沾了饭粒。”
“什么饭粒!你就是故意捏我脸!”
“我捏你脸怎么了?你是我媳妇,我还不能捏了?”
“你——!”
霍明抬起的手停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下。
门里头又传来姜晚的声音,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
“霍铮,你再动手动脚,今晚你继续睡地板。”
“你不是说让我上炕了吗?说话不算数?”
“我说了上炕!但你要是再占我便宜,我立刻反悔!”
霍明实在听不下去了,抬手砰砰砰地敲了三下门。
屋里瞬间安静了。
几秒后,门被拉开一条缝,霍铮探出半个脑袋。
“哥?你怎么来了?”
“场部书记让我来找你。”
霍明面无表情地说,“咱们兄弟俩刚结婚,书记提议补办一个简单的认亲酒席,你拿个主意。”
霍铮把门拉开了些,露出屋里的情形。
姜晚坐在炕上,脸颊红通通的,正拿手背擦着腮帮子,一脸恼怒。
霍明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什么也没说。
“酒席?”霍铮挠了挠头,“搞那玩意儿干嘛?又花钱又麻烦。”
“书记的面子你驳不了。”霍明说,“不用太隆重,几桌菜,请场部的几个领导和同事吃顿饭,意思意思就行了。”
“那行吧,你安排就成。”
霍铮随口答应。
霍明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坐在炕上不说话的姜晚。
“弟妹,委屈你了。”
姜晚抬头冲霍明点了一下头。
“没事,霍大哥,你安排就好。”
霍明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了。
霍铮关上门,回头看姜晚。
姜晚正揉着自己被他捏红的脸颊,气得嘴巴都噘起来了。
“你看看,你看看你这手劲!跟钳子一样,我脸都被你揪肿了。”
“哪有肿?我明明捏得很轻。”
“你那叫轻?你去问问你手底下那帮人,你捏人脸的力气叫轻?”
霍铮走到炕边坐下,眼神从姜晚的脸上挪开,嗓音忽然压低了。
“那个……今晚还是一块睡炕?”
姜晚瞥了他一眼。
“怎么?你又想回去睡地板了?”
“谁想睡地板了?”霍铮连忙摆手,“我就是……确认一下。”
姜晚盯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一米九的大块头,在山上巡逻抓盗猎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现在问她能不能睡炕,居然紧张得搓手。
“一起睡就一起睡,反正中间隔着被子。”
姜晚说完就不理他了,拿起那本旧杂志继续翻。
霍铮坐在炕沿上,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猛地站起来,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走。
“你干嘛去?”姜晚头也没抬。
“去……去办点事。”
“什么事?”
“你别管了。”
霍铮脚底下飞快,几步就窜出了门。
冷风灌进来,又被“哐”地关了门隔在外面。
姜晚放下杂志,看着那扇晃了两下的门板,莫名其妙。
——
霍铮出了宿舍楼,一路小跑,直奔林场东头的公共澡堂子。
这年头林场条件差,澡堂子一周只烧两次水,今天正好赶上。
他推开澡堂的木门,里面热气蒸腾,已经有三四个光膀子的汉子在里头泡着。
“哟,霍科长!稀客啊!”
搓澡老师傅蹲在角落里拧毛巾,看见霍铮进来,乐了。
“你上回来洗澡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半个月前?”
“少废话,给我搓。”
霍铮三下五除二扒了衣服,露出一身紧实的肌肉和七八道深浅不一的旧伤疤。
他跳进木桶里,烫得龇了一下牙,然后整个人沉了下去。
“搓干净点,使劲搓。”
“行嘞。”
老师傅拿着搓澡巾往他背上一抹,搓下来一层灰黑色的泥卷子。
“霍科长,你这身上的灰,够种二亩地了。”
“你搓你的,闭嘴。”
旁边泡着的一个伐木工人歪过脑袋。
“霍科长,听说你刚娶了媳妇?是京市来的那个大美人?”
霍铮没搭理他。
另一个人凑过来。
“怪不得今天来洗澡呢!新婚嘛,是得洗干净点。”
几个人哄笑起来。
霍铮抄起木桶里的水就泼了过去。
“再笑一个试试?”
澡堂子里顿时安静了。
但霍铮自己心里那股火却压不下去。
“老师傅,我脖子后面还有没有灰?”
“搓干净了搓干净了。”
“再搓一遍。”
“……行吧。”
老师傅又搓了一遍,搓得霍铮后背都泛红了。
“胳膊呢?”
“也搓了。”
“脚呢?”
“连脚趾缝都给你搓了,你还想搓哪?”
霍铮低头看了看自己搓得发红的皮肤,总算满意了。
他从木桶里站起来,拿瓢舀水往身上冲。
旁边的伐木工人偷偷跟同伴咬耳朵。
“我在这澡堂子洗了八年,头一回见人搓三遍澡的。”
“人家那是为了媳妇,你懂什么?”
霍铮穿好衣服出了澡堂,站在水房外头的廊子下面。
北风嗖嗖地灌。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
烟雾被风吹散,他靠在柱子上,看着远处宿舍楼的方向。
那间亮着煤油灯的小窗户,就是他的屋子。
姜晚现在肯定还在里头翻那本破杂志。
霍铮吸了一口烟,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今晚能睡炕了。
虽然中间要隔个被子卷,虽然碰都不能碰一下。
但好歹不用再趴在冰凉的地板上冻一宿了。
他把烟屁股踩灭,搓了搓手,大步往宿舍走去。
走到半路,正好碰上赵小勇端着个搪瓷缸子从食堂出来。
“老大!你洗澡了?我怎么闻着一股胰子味儿?”
“关你屁事。”
“老大你以前不是说胰子太香,闻着头疼,死活不肯用的吗?”
霍铮的脚步顿了一下,耳朵又开始发烫。
“我今天高兴,用一回怎么了?”
“哦——”赵小勇拖长了调子,“老大高兴了,那肯定是好事。”
“是不是今晚嫂子——”
霍铮回头就是一巴掌拍在他脑壳上。
“吃你的饭去!”
赵小勇捂着脑袋跑了。
霍铮走到宿舍楼下,抬头看了看那扇窗户。
灯还亮着。
他伸手闻了闻自己的胳膊。
嗯,这回是胰子的味道了,不是松脂加机油了。
霍铮整了整衣领,清了清嗓子,推门进了楼。
他走到自己屋门口,正要推门,忽然顿住了。
里面传来一阵细微的水声。
紧接着是姜晚的声音,有点闷闷的。
“水怎么这么凉……”
霍铮的手停在门把上,脑子里转了转,退后一步。
他靠在楼道墙上,没有推门。
等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里面的水声停了。
又过了一会儿,姜晚的声音从门板后面飘出来。
“霍铮,你是不是在外面站着呢?”
霍铮一愣。
“你怎么知道?”
“门缝底下露着你的鞋尖呢,别装了。”
霍铮低头一看——果然,他那双四十五码的大棉鞋,正正好好地露在门底下的缝隙里。
他干咳一声,把脚往后缩了缩。
“你……收拾完了没有?”
“进来吧。”
霍铮推开门,迎面就是一股热气。
姜晚坐在炕上,头发湿漉漉的搭在肩膀上。
她只是用温水擦了一把脸和脖子,换了一件干净的棉布衬衣。
霍铮的目光在她湿润的发梢上停了一秒,又赶紧移开。
“你头发怎么不擦干?”
“我正在擦呢,毛巾太薄,吸不了多少水。”
霍铮走到柜子边,翻了翻,找出一条厚实的旧军用毛巾。
“用这个。”
他把毛巾递过去,手指碰到姜晚的指尖,缩了一下。
姜晚接过毛巾,擦着头发,忽然嗅了嗅鼻子。
“你身上什么味道?”
“什么味道?”
“甜丝丝的,是胰子?”
霍铮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发烫。
“澡堂子里别人剩的,我顺手用了一下。”
姜晚看了他一眼,没拆穿。
她继续擦头发,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一句。
“比昨天那股松油味儿好闻。”
霍铮的后脊梁挺了一挺,嘴角差点裂开。
他假装若无其事地走到灶台边,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柴。
“炕够热不?”
“够了。”
“那早点睡,明天还有事。”
姜晚点了点头,把毛巾挂在炕头的绳子上。
她掀开被子准备躺下,忽然发现那条当“城墙”用的薄被卷不见了。
“霍铮。”
“嗯?”
“中间那条被子呢?”
霍铮蹲在灶台边,背对着她,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太占地方了,我收起来了。”
“你给我放回去。”
“炕就那么大,放个被子卷碍事。”
“霍铮!”
“行了行了,我去拿。”
霍铮磨磨蹭蹭地从柜子里把被子卷掏出来,慢吞吞地放回炕中间。
姜晚盯着他把被子卷摆好,确认位置没偏,这才满意地躺下了。
霍铮站在炕边,看着那道被子筑成的“楚河汉界”,叹了口气。
“姜晚。”
“干嘛?”
“你那边的被角压好,别掉下来。”
“知道了。”
霍铮脱了棉鞋,小心翼翼地爬上炕梢。
整个动作轻手轻脚的,跟他平时踹门那股蛮劲判若两人。
煤油灯灭了。
灶膛的火光又在墙上跳动。
黑暗里,霍铮平躺着,两只手规矩地放在胸口上。
胰子的香味在热炕上慢慢散开。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被子那边的轮廓。
姜晚背对着他,呼吸已经轻下来了。
霍铮闭上眼,嘴角翘了一下,又赶紧压平。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
忽然——
黑暗中传来姜晚含糊的声音。
“霍铮……你明天去山上的事,能不能别去了?”
霍铮的睡意一下子散了大半。
“怎么突然问这个?”
黑暗里,没有回答。
只有姜晚翻了个身的窸窣声。
霍铮等了一会儿,没再听见动静。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了几圈。
这丫头片子,到底在担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