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七日,夜,运城。
下午时分,卫立辉签署了城西通往军用仓库路段的戒严令。
全封路段的守路士兵,全换成了他自己的特务营。
路口设了双岗,机枪架在沙袋后头。口令一个时辰换一个,生面孔进入三里地内直接扣押,不问缘由。
郭维城也换上了普通士兵的军装,帽檐压得很低。
天一擦黑,他就带着两个警卫,蹲在仓库一旁那片光秃秃的土坡上,盯着那条土路。
夜风吹过,草叶子沙沙响,混着远处时断时续的蛙鸣。
郭维城隔一会儿就拿出怀表,借着月光看两眼。
坡下仓库周围,特务营的暗哨每隔一刻钟就低低交换一次口令,除此之外,只有虫鸣。
快到晚上十点时,土路尽头先是传来一阵低沉如滚雷的闷响,紧跟着地面传来细微的震颤。
郭维城立刻站起身。几道雪亮刺眼的光柱刺破黑暗,由远及近。
车渐渐靠近,郭维城眯起眼,扫视着打头的车辆。车身很高,方头方脑,通体墨绿色,轮子特别大,不似他们缴获的日本卡车,也不像见过的美国卡车。
随着车辆停下,引擎陆续熄火。车门打开,陈翰文从第一辆车跳下来,快步走到郭维城面前,:“郭参谋长,粮食到了。三百五十吨,白米白面在前面这几辆车,杂粮番薯在后头。”
郭维城点点头,朝后一挥手:“卸货。手脚轻点。”
仓库大铁门被几个士兵缓缓推开,里面黑洞洞的,空间大得能跑马。
早就等着的士兵们立刻动起来,第一个爬上卡车掀篷布的是个年轻士兵,手刚碰掀开帆布边,就停住了。
后面的人等得不耐烦,低声催:“麻利点!瞅啥呢?”
那士兵没回头,声音有点发飘:“这、这袋子……”
后面的人凑上去看,车里码着整整齐齐的编织袋,灰白色,厚实光滑,袋口用金属扣扎死,印着一串串洋码字。
袋子摸上去既不像是麻袋,也不像是粗布口袋。
“少废话!搬!”带队的军官王德标低声喝骂。
士兵们不敢再耽搁,两人一组,抬起袋子。
入手出奇地沉,袋子结实得不像话,触感冰凉。
他们沉默地传着,把一袋袋粮食扛上肩,小跑着搬进仓库深处。
仓库里的空气渐渐变了。不知是谁搬一袋面粉时,手指不小心勾破了个小口,雪白的面粉像烟雾一样飘出来,麦香味丝丝缕缕地散开了。
搬大米的士兵也闻到了那醇厚的米香,还有那些密封的铁皮箱,虽然没打开,但沉甸甸的,晃起来没有声响。
死寂的搬运中,开始有极力压抑的抽气声,和牙齿轻轻磕碰的声音。
士兵们的眼神在昏暗中发亮,那是饿久了的人看到粮食时,本能燃起的光。
他们吞咽口水的声音,低声私语的声音,在寂静的仓库里隐约可闻。
“老天……这得多少白面……”
“闻见没?真香!是精米!”
“这下……这下能吃饱饭了?”
“嘘!找死啊!闭嘴干活!”
低语声在黑暗中迅速扩散,又被军官们严厉的眼神和手势压下去。
但那股带着希望和震撼的激动,已经像野火一样,在每一个卸货的士兵心里烧起来。
他们原本麻木疲惫的身体,仿佛被注入了新的力气,搬运的动作更快,尽管汗水早已浸透了军装。
郭维城站在仓库门口阴影里,看着这一切,他能清楚地感受到身后士兵们情绪的变化,那是一种混合着狂喜和拼命压抑的躁动。
陈翰文就站在他旁边不远处,同样沉默地看着。
两人之间没有交谈,仓库内只有粮食口袋落地的闷响,和士兵们越来越粗重、却带着劲头的喘息。
十几辆卡车的粮食卸了快一个半时辰。当最后一袋薯干被搬进仓库,沉重的铁门缓缓合拢,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许多士兵直接瘫坐在粮袋旁,大口喘着气,胳膊不由自主地发抖,但眼睛却始终盯着眼前的粮堆。
仓库外,那十几辆卡车再次发动,车灯亮起,掉头,沿着来路开走了,消失在土路尽头,仿佛从没来过。
郭维城走进仓库,陈翰文跟在他身后。士兵们点亮了几盏马灯,昏黄的光线下,郭维城走到面粉堆前,伸手按了按,又走到米堆前,抓了一把晶莹的米粒,凑到灯下看,米粒在他指间闪着细碎的光。
陈翰文走到郭维城面前,问道:“数目都对得上?”
郭维城简短回应:“对得上。”
陈翰文点点头,不再多说,转身准备离开。
郭维城忽然叫住他,犹豫片刻,只说道:“路上当心。”
陈翰文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带着同伴快步离去,很快就被夜色吞没,没了踪影。
郭维城独自在门口站了片刻,转身走回仓库。仓库里多了几盏马灯,光线亮了些。
士兵们聚在粮堆旁,盯着粮袋,满眼渴望,空气里满是压抑的躁动和浓得化不开的粮食气味。
郭维城扫视众人,沉声开口,:“今晚在这里看到的、摸到的、搬进来的,出去后,一个字也不许提。这是军令。”
仓库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士兵都挺直了背。
郭维城继续点名:“王德标。”
带队军官王德标立刻立正应声:“有!”
“今晚所有卸货的弟兄,每人记五斤白面,明天去军需处签字领取。”郭维城说道。
仓库内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更大的骚动。
士兵们满脸震惊,互相看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有老兵声音发颤地问:“参、参谋长,当真?是……是白面?”
郭维城没回答,看向王德标。
王德标立刻厉声道:“参谋长的话就是军令!都听清楚了?五斤白面,明天领!现在,都把嘴给我闭严实了!”
“是!”士兵们齐声应和,震得仓库灰尘簌簌往下掉。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狂喜。
郭维城又喊来伙夫长老赵,下令:“去找几口大锅,架起来,烧水。用新米,熬稠粥。今晚卸货的弟兄,每人管够。”
老赵愣了一下,立刻点头:“是!这就办!”
他连忙张罗起来。仓库里顿时更热闹了,士兵们帮忙搬锅的搬锅,找柴的找柴,很快,几处角落燃起了火。
大锅架上去,水哗哗倒进去,火舌舔着锅底。雪白的新米下锅,浓郁的米香随着蒸汽弥漫开来,迅速驱散了仓库里原有的陈腐气息。
郭维城站在更深的阴影里,看着眼前的场景,火光跳动,映着士兵们急切又渴望的脸,锅里咕嘟咕嘟地响。他背在身后的手,紧了又松。
最后看了一眼热气腾腾的粥锅和眼巴巴等待的士兵,他转身,独自走出仓库,警卫默默地反手关上了那扇厚重的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