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文书屋 > 穿越小说 > 大明海棠 > 第622章 叶尼塞的疮口
亥时,城内的战斗已近尾声,但零星的惨叫仍从巷子深处传来。

太阳沉到北方的地平线下面,但没有完全消失。

在天边留下一抹暗橙色的光,像烧焦的纸边卷起来的余烬。

木堡的轮廓在暮色里比白天更清楚,圆木城墙上的裂缝、垛口的缺口。

角楼倒塌后露出的木梁,都看得见。

西城门那扇巨大的门板歪倒着,一扇靠在门框上,另一扇横在地上。

门板上的铁皮被撬走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

门洞里堆着碎木片、断箭、火药桶的残骸,还有一滩一滩的暗色。

靴子踩在上面,黏糊糊的,抬脚的时候能听见轻微的撕扯声。

汪乔年骑马从城门进去,马蹄踩在碎木片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他翻身下马,靴子踩在地上,脚底感觉软绵绵的,是浸透了的泥土。

虎大威和叶律明跟在他身后。

马道在城门内侧,是一条斜坡,用圆木铺成,木头被车轮和马靴磨得光滑。

斜坡上躺着一个人,面朝下,背上的棉甲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露出里面的棉絮,棉絮是白色的,被血浸成了暗红色。

他的背上插着七八支箭,有两只箭羽已经折断了,只剩箭杆戳在那里。

城楼下面,胡佳科夫靠在城墙根上,坐姿,头歪向一边,下巴抵着锁骨。

他的脖子和肩膀被弹丸穿透了,伤口周围的皮肉翻出来,颜色发白,边缘是暗红色的。

他的脸已经看不出人样了,不是被枪打的,是被人用棒子打烂了。

城墙根下,沿着马道两侧。

全都是颅顶剃光留额发,深目宽颧,面貌粗砺的哥萨克士兵尸体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还有毛发烧焦的气味。

两种气味混在一起,在暮色里沉甸甸地压着,让人作呕。

鲁印昌从城楼的方向跑过来,靴子踩在圆木铺的马道上,咚咚咚。

军服上溅着泥点和暗色的斑点,脸上有灰,跑到汪乔年面前站定,抱拳。

“禀兵宪、都帅,瀚北六十六卫左千户兵马,重伤五人,轻伤十五人,无阵亡。”

叶青岳跟在他后面,他的棉甲比鲁印昌的脏得多,袖口和下摆全是泥。

“兵宪、将军,瀚川卫水师重伤一人、轻伤十人。

火器营阵亡二十人,重伤四十人,轻伤五十人,其余部众尚未清点。”

叶律明站在汪乔年身后,听着伤亡数字,心中感慨两年的训练没有白费。

虎大威开口:“俘虏呢?”

鲁印昌看了叶青岳一眼,没有回答。

叶青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回将军,目前没有俘虏。”

虎大威愣了一下。“嗯?那些工匠、传教士也参战了?”

鲁印昌低下头,声音很轻。

“不是,都被瀚川部众和其他参与围城的部族杀了。”

“我们只收拢了督军府的公文和信件,已经封存好。”

叶律明的脸色变了,盯着叶青岳,目光冷得像冻硬的铁。

“混账!战前不是让你约束部众吗?

汪兵宪早有命令——工匠、传教士、商队要留活口。

你当还是以前的部众厮杀吗!简直罔顾军纪!带的什么兵!”

叶青岳跪下去,膝盖磕在圆木铺的马道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头低着,额头几乎碰到地面。

“兄长,是我无能,只是族人们都很仇恨罗刹鬼,我……”

“闭嘴!”叶律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跪到一边。”

叶青岳跪着挪到马道边上,靠着一根烧焦的木桩,低着头,没有再说话。

汪乔年他举起望远镜,镜筒朝向木堡内部。

木堡很大,从西城门进去是一条主街,街两侧是木屋、仓库、兵营、教堂。

主街尽头是督军府,一栋两层木楼,窗户上的玻璃碎了,窗框歪着。

门口倒着两具尸体,一个穿着哥萨克的制服,一个穿着平民的衣服。

教堂的土著砸毁圣像,但那座铜钟被保留了下来,传教士尸体被吊在门口。

屠杀已经结束了,但场面却更让人不忍。

主街中段,一个埃文基男子蹲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女人。

女人大着肚子,肚子圆鼓鼓的,从破旧的袍子下面凸出来。

她的眼神空洞,嘴唇发紫,脸上有青紫色的瘀斑。

那个男子抱着她,身体在抖,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他的脸上全是泪水和鼻涕,混在一起,在暮色里反着光。

教堂前面的空地上,一个吉尔吉斯人正在砍一条锁链。

锁链是从墙上凿下来的,一端还连着墙里的铁栓。

锁链的另一端拴着一个孩子,七八岁,光着身子,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皮肤上全是伤疤。

那个吉尔吉斯人双手握着刀,一下一下地砍,火星从铁链上溅出来,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

孩子的眼睛很大,但是已经麻木了。

仓库后面的巷子里,几个尤拉克人正在砸一个牢笼。

牢笼是木头做的,方方正正,两丈见方。

笼子里面挤着几个妇女和儿童,妇女的头发乱成一团,遮住了脸。

孩子们缩在角落里,抱在一起,身体在抖。

尤拉克人用斧头砍,用铁棍撬,木屑飞溅,铁皮被掀开,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空间。

没有人说话,只有斧头砍木头的声音,一下,一下,一下。

主街拐角处,一个恩加纳桑少年背着一个中年人。

中年人的眼睛被挖掉了,眼眶凹陷下去,眼皮贴在眼眶上,形成两个深深的坑。

他的嘴张着,牙齿掉了几颗,剩下的发黄发黑。

少年的手托着他的大腿,一步一步往前走,中年人不时发出一句呻吟。

少年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鼓起来,但没有停。

教堂门口的台阶上,几个埃涅茨部人跪伏在地上,面前摆着几具尸体。

尸体的脸上有溃烂的痕迹,鼻子塌了,嘴唇翻出来,露出牙龈。

是天花的痕迹,还有麻疹。

跪在最前面的那个人额头触在地上,肩膀在抖,喉咙里发出呜咽声。

旁边的人没有声音,只是跪着,低着头,一动不动。

主街两侧,还有几个中年妇人站在屋檐下面。

她们的衣服破烂,露出皮肤,皮肤上有伤疤,有淤青,有烫过的痕迹。

她们站在那里,眼睛看着前方,目光是散的,没有焦点。

暮光照在她们脸上,她们的表情是空的,像什么都没有。

汪乔年放下望远镜。

他的手指在镜筒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把镜筒折起来,合拢。

转身面朝城外,暮光从北边照过来,照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清楚。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

沉默了一会儿。

“算了吧。”他转过身,看着跪在马道边上的叶青岳,又看着站在身后的叶律明。

“以后这座木堡就作为瀚川前卫的治所,叶指挥带人马上焚烧掩埋尸体。”

他抬起手,指着主街方向。

“至于那些——活着的,愿意回去的各部带回去。

不愿回去的,单独设立养济院、漏泽园。

缴获的辎重分一些给他们,要够他们度过余生的。”

他看着叶律明,目光很沉。

“我们能帮你们打仗,训练你们的士兵抵抗罗刹的掠夺。

但是日后如何治理,你们的族人如何安稳地活着。

不是朝廷派几个教读先生、几个军官能做到的。

这座木堡你如何处置,如何分配缴获,如何安置族人,本官不会再管。

但你要明白一件事情——陛下册封你为瀚川卫指挥使、北庭宣慰使是为了什么?

你作为部族首领和朝廷的一方大员,应该做些什么?”

叶律明的身体深深躬下去,腰弯到几乎与地面平行。

“末将明白,谢兵宪教诲。”

汪乔年没有再看木堡。

他转身走下城楼,虎大威牵过马匹,跟在后面。

马蹄踩在碎木片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鲁同知立即整军,三日后拔营返回瀚北。”

鲁印昌抱拳:“下官遵命!”

他转身跑向自己的队伍,脚步声在木板上急促地响了一阵,然后远了。

走出木堡,汪乔年骑马回到营地。

炊烟从伙房的帐篷后面升起来,灰白色的,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

他翻身下马,站在营地边缘,看着木堡。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北方的天际还亮着。

虎大威站在他旁边,也看着木堡。

两个人的影子被北方的暮光拉得很长,投在草地上,灰蒙蒙的。

虎大威开口了,声音很低。

“这块伤口什么时候能好,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了。”

汪乔年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从鼻子吸进去,从嘴里吐出来,在暮色里化成一道淡淡的白雾。

“离京的时候,陛下召见我。”他的声音比虎大威还低。

“陛下说,我们不仅要带给瀚川他们兵法,还要带来教化和秩序。

那样才能真正的抚平他们的创伤,北疆才会迎来真正的安宁。”

虎大威没有接话,转过身,往营地里走去。

叶律明、叶青岳他们一直忙活了两天,才将木堡清理干净。

城外瀚川卫的营帐里,叶青岳跪在地上,帐篷里只有两个人,他和叶律明。

叶律明坐在一张木箱上,手里捏着一把匕首。

匕首是缴获的,刀身上有俄文字母,他看不懂。

他把匕首翻过来,又翻过去,刀锋在光里闪了一下。

“想好了?”他的声音很平。

叶青岳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是的,兄长。我想离开瀚川,跟随虎将军他们去瀚北,去京师。

我想去看看那个传说中的京师武学。

想知道鲁同知、林百户他们这些将领是如何学会带兵的。

想知道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叶律明沉默了很久,帐篷里的光在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很慢。

他又何尝不向往,但瀚川距离京师数千里之遥,他不能扔下族人不管。

“你去吧。”他抬起头,看着叶青岳。“别忘了族人。”

叶青岳叩首,额头触在地上,闷响一声。

“是,兄长保重。”他直起身,站起来,转身掀开帐篷的门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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