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尼塞河夏季的夜晚非常短。
太阳落下去,天不黑。
天空从橙红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灰白,然后太阳又升起来了。
午夜时分,河面上还泛着光,是那种薄薄的、像锡箔一样的光。
不用点火把也能看清岸上的树影。
叶尼塞斯克木堡内,传教士约瑟夫躺在床上,翻了个身。
窗外透进来的光落在他脸上,灰白色的,像洗旧了的亚麻布。
他用枕头盖住脸,枕头里的干草沙沙响,又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
“这鬼地方。”他坐起来,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连黑夜都不肯来。”
没人回答他,窗外传来河水拍打木桩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河面上,水师战船的船舱里,哥萨克士兵哈巴罗夫挥着手,驱赶涌进来的蚊虫。
蚊子聚成团,在舱口形成一片移动的乌云。
他拍死一只停在脖子上的,掌心留下一小摊血。
“该死的。”他骂了一声,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远处传来炮声,哈巴罗夫的动作停了。
他偏过头,耳朵朝向声音来的方向。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炮声从上游传来,隔着水面,闷闷的,像远处有人在擂鼓。
他跑出船舱。
甲板上的光线是灰白色的,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一层很浅的橙红。
河面上反射着霞光,碎碎的,被水流扯成一条一条。
哈巴罗夫看向上游方向,烽火升起来了。
烟柱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格外清晰,是深灰色的,直直地往上冒,升到半空才被风吹散。
从距离判断,那是十里外的大弯崖前哨。
哈巴罗夫没有慌,他转身,拿起号角,深吸一口气,吹响。
低沉的号声在河面上滚开。
然后他转身拿起火绳枪,点火,枪口朝天,“嘭”。
再装弹,点火,“嘭”,两声枪响表示发现敌人。
这一年多,他已经习惯了。
吉尔吉斯人被那个叫喀尔喀鞑靼汗的整合之后,经常联合其他部族袭击堡垒和散兵。
夏季为主,有时候是烧一个前哨,有时候是劫一队运输,有时候只是在夜里放几枪,让你睡不着觉。
但今天不太对。
哈巴罗夫放下号角,看着大弯崖方向的烽火。
按理说,上游三十里内至少还有四处前哨。
如果只是袭扰,不该是大弯崖最先示警,那些前哨都哑了?还是根本没来得及?
号角声已经传遍木堡。
督军府内,雅科夫·伊万诺维奇·胡佳科夫从床上坐起来。
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脚趾头蜷了一下——地板是凉的。
窗外透进来的光照着他的脸,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嘴角往下撇着。
下属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汇报,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督军大人,上游大弯崖前哨传来炮声示警,号角已经吹响了。”
胡佳科夫站起来,他没有看那个下属,走到衣架前,取下外衣披上。
然后拿起佩剑,剑鞘碰在桌腿上,发出一声脆响。
下属的肩膀抖了一下。
这位新督军是去年接替安德烈·杜别涅茨基的。
手段残暴,所有人都知道。
但是他来的时候,叶尼塞斯克“局势恶化”。
土著部落不再服从,游走袭扰,他的残暴无处施展,就撒在流放者身上。
一年多时间,被他亲手打死的流放者就有八个。
打死的,不是下令处决的。
“把那些没有及时示警、懈怠的流放者全部处决。”胡佳科夫系上佩剑,往门外走。
“是,督军大人。”下属一激灵,声音更轻了。
胡佳科夫走出督军府。
灰白色的光照着他的背影,靴子踩在木堡的泥土路上,一步一个坑。
东面城头,胡佳科夫刚登上城墙,副手格里高利·叶尔莫拉耶夫也到了。
格里高利的衣服扣子扣错了一颗,领口歪着,但他自己没发现。
“什么情况?”胡佳科夫问。
格里高利·叶尔莫拉耶夫摇头:“情况不明,已经派人侦察了。”
胡佳科夫皱眉:“不是吉尔吉斯人的袭扰吗?”
“不像。”格里高利的声音压低了。
“按我们的布置,如果是过去那种袭扰,应该早有前哨来报才对。
大弯崖离这里只有十里,前面的前哨却没有动静。”
胡佳科夫的手指在佩剑剑柄上敲了两下,剑柄上的金属饰片发出轻微的响声。
城头上的士兵们伏在垛口后面,火绳枪架在垛口上,枪口朝向河面。
没人说话,只有河水拍打木桩的声音。
一个士兵从城墙下跑上来。靴子踩在木梯上,咚咚咚。
他跑到胡佳科夫面前,喘着气。
“督军!不是袭扰,是船队!
规模和我们在叶尼塞斯克的差不多,五艘大船都带火炮,还有十几艘小船。
桅杆上挂的是明国的旗。”
格里高利·叶尔莫拉耶夫的脸色变了。
他转过身,往河湾方向看去,不用再问了,已经能看见了。
河湾处,五艘战船正从东面驶入叶尼塞斯克所在的河曲。
船头破开水面,船舷两侧的炮窗已经打开。
船是还是俄式的,是前年瓦西里战败留下的,但被改了,炮更多,排列更密。
为首那艘战船的船头闪了一下,一团白烟冒出来,然后是闷雷一样的炮声。
炮弹落在码头边,溅起的水柱有两人高。
水花还没落尽,第二发又到了。
这一次又近了五十步,第三发落在停泊在码头的沙俄战船左舷外五十步处。
格里高利·叶尔莫拉耶夫的声音急促起来:
“不好,他们在测试仰角,是想先打掉我们的船只。”
船只一旦被毁,补给就断了。
叶尼塞斯克木堡里的存粮只够两个月,没有船,他们就是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胡佳科夫的手从剑柄上放下来。
“让马克西姆立即反击!木堡守军炮火支援!”
号角声变了,从低沉变得尖锐,短促,连续吹。
城头上的炮手们掀开炮衣,开始装填,火绳枪手们把枪架稳。
整个木堡都在动——脚步声、吆喝声、火药桶滚过木板的声音。
河湾处,瀚川水师的五艘战船已经摆开队形。
四艘小的护在两翼,中间是林庆业的座船。
叶冠臣站在甲板上,他的手按在船舷上,指节泛白。
这是他第一次指挥如此规模的进攻。
不是袭扰、运送物资,也不是伏击,是正面攻打一座沙俄经营多年的木堡。
“林百户。”他的声音有点紧。
“我们下面要怎么做?他们岸炮森严,我军当如何展开?”
林庆业站在他旁边,面色平静。
河风吹过来,他军服的下摆轻轻晃动,但他的人没动。
“按战前计划,战船保持在木堡两里之外——他们的岸炮够不着。
然后派火筏顺流漂过去,激怒他们,诱使其离开堡垒炮火掩护范围。”
他转头,看了一眼桅杆上的风向标。
风向标是麻布做的,染成红色,在河风里轻轻转动,东南风,风速中等。
“只要他们的船敢出来,全军抢占上风位,横切其队,夺其T头。
迫使沙俄小船逆风仰攻,利用六磅炮射程优势炮击,链弹碎帆,霰弹扫清甲板。”
他抬起手,指向北方,下游方向。
“最重要的是,伺机冲过去。
在下游五里处——那里河道相对狭窄,水流较缓,设置浮动障碍,封锁河道。
陆战队上岸,依棱堡法构筑环形野战工事,架设炮位,为陆军到达做好准备。”
叶冠臣张了张嘴,眉头皱起来。
“那个……林百户,什么头?”
林庆业愣了一下,然后他反应过来。这里不是北海舰队。
叶冠臣不是海军学院的同窗,是瀚川卫的千户,两年前还在草原上骑马射箭。
“就是水师以横队或接近横队的舷侧,对准敌方纵队的首尾。”
他伸出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个T字形。
“全部侧舷火炮都能轰击敌人。
而敌方只有排头第一艘或寥寥几艘能用前向少量火炮还击。
上风是势,T头是杀招。”
叶冠臣恍然,眉头松开了。
“好。”
他转身,开始指挥,甲板上忙碌起来。
士兵们跑来跑去,搬炮弹的,调整帆索的,检查火药的。
动作不算整齐,有时候两个人撞在一起,有时候喊错了口令。
林庆业看着,轻轻叹了口气。
但好歹是将五艘火筏派了出去。
火筏是用干木头和浸了鱼油的麻布扎成的,点燃之后顺流漂下,河面上拖出五条长长的黑烟。
“火箭炮准备!”林庆业抬高声音,“敌方小船出动,立即开火。”
码头上,马克西姆站在自己的座船甲板上。
他看见那五条火筏从明军船队后面漂出来。
火筏上的火焰被河风吹得往后扯,黑烟贴着水面滚动。
“放小艇!”他下令,“用钩镰、长杆!拦截拖走!”
哥萨克士兵们跳上小艇,往火筏划去。
钩镰探出去,勾住火筏的边缘,往岸边拖。
长杆顶住,把火筏推开,动作很熟练——这一年来他们没少应付这类东西。
然后明军的火箭炮来了。
不是那种需要炮架的重型火箭,是单兵携带的。
一个人就能假设,点燃引信,嗖——拖着一道白烟飞过来。
不准,大多数落在水里,有的凌空炸,但是量大,哥萨克小艇被干扰。
两艘小艇被击中,翻了。
哥萨克士兵们落进水里,河水冰凉,有人喊叫着往岸边游,有人被水流卷着往下游漂。
两个火筏顺利穿过了拦截线,漂向停泊在码头的沙俄战船。
一艘火筏撞在最外侧那艘战船的船舷上,火焰舔上船板,烧着了涂在船身上的沥青。
马克西姆的嘴角往下撇,他握紧刀柄,指节发出咯咯的声音。
“各舰立即砍断锚缆!生帆还击!”
副手伊万·加尔金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阿塔曼!他们的炮射程比我们远!
克姆丘克渡口就是吃了这个亏,我们必须依赖木堡岸炮——”
“这一年来他们不停地袭扰!”马克西姆甩开他的手。
“战士们已经憋疯了!再等下去士气就没了,实力相当,怕什么?打!”
他转身,对着甲板上的士兵们吼。
“砍缆!生帆!”
刀斧砍断锚缆,缆绳绷断的声音在河面上回荡,像鞭子抽打水面。
船帆升起来,侧风,船身一震,开始移动。
明军战船上,叶冠臣放下望远镜。
“林百户,他们出来了,展开吗?”
林庆业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目光越过水面,落在沙俄船队身上。
一艘,两艘,三艘,一共五艘大船,六艘小船。
“不急,等他们进入侧舷六磅炮射程,立即开火。”
然后他闭上眼睛。
甲板上的喧闹声忽然远了,他能听见河水拍打船舷的声音。
河风从岸上吹过来,带着针叶林的气味和碎冰的寒意。
他伸出手,手掌摊开,风吹在掌心上,凉丝丝的,从指缝间漏过去。
沙俄的炮声响了。
他们的船虽然够不着,但炮弹落进水里,溅起的水珠还是飞了过来。
落在林庆业的脸上,凉凉的。
一刻钟后,他睁开眼,转头。桅杆上的风向标正指着西方。
东风来了。
“就是现在,抢占上风位,横切其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