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九年,大明朝廷最重要的事情便是册立东宫。
三月初二,皇帝致斋于斋宫。
三月初五,寅时。
天色玄青,星斗未沉,京师南郊,圜丘坛。
数百支松明火把插在坛周的铜杆上,火苗在晨风里跳动,把坛台的轮廓照得明明暗暗。
坛是圆形的,三层汉白玉阶,每层栏杆的望柱上刻着云纹。
坛面上铺着蓝琉璃砖,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蓝光。
卤簿仪仗自大明门排出。
旌旗在破晓前的寒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的金龙张牙舞爪,像是要挣脱绸布飞起来。
玉辂停在午门前,朱漆车身,金饰镶嵌,辕杆上系着明黄色的绦带。
锦衣卫仪仗列队两侧,甲胄在火光下闪着冷光,手执金瓜、钺斧、朝天镫,纹丝不动。
勋贵武臣按班序随行。
曹文诏走在最前面,穿着侯爵朝服,腰佩玉带,面色沉静。
张维贤跟在他身后,英国公的冠服在火把下显得庄重。
曹变蛟、杨嘉谟等人依次排列,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整齐的声响。
皇帝乘玉辂,缓行至坛前。
朱由校身着十二章衮冕,冕旒垂在眼前,十二串玉珠随着车驾的起伏轻轻晃动。
他秉圭,在太常寺赞礼官的唱引下,一步步登上坛台。
坛上陈设完备:苍璧礼天,青色的玉璧立在神位前,在火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黄琮礼地,方形的玉琮放在另一侧。
犊牲、黍稷、醴齐依制排列,牺牲的角上系着红绸,在风里飘着。
赞礼官唱引,声调悠长,穿透寂静。
朱由校于燔柴炉前跪拜,额头触在冰冷的石板上。
祝文宣读后,置于神位前,结束时与帛一同焚烧。
火焰从炉膛里蹿起来,舔着帛书的边缘,纸页卷曲,发黑,化成灰烬,青烟升上灰蓝色的天空。
烟柱被风吹歪了,散开,消失在晨光里。
三月初七,辰时。
春阳初暖,松柏凝碧。紫禁城西南,社稷坛。
坛周的古柏森然,树干粗壮,树皮皴裂,枝头的松针还是去年的颜色,深绿发黑。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穿过树梢,在坛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坛面五色土按“中黄、东青、南赤、西白、北黑”铺就,色彩鲜明,在晨光里格外庄重。
皇帝乘金辂自内廷出,卤簿仪仗导引至坛门外,步行至拜位。
朱由校走在御道上,靴底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冕旒的玉珠在额前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太常寺卿周希圣跪进祝版,双手捧过头顶。
朱由校接过,展开,目光扫过那些字,合上,递回去。
他进行奠帛、初献等礼,动作缓慢而庄重。
祝文以皇帝口吻告于社、稷之神:“佑我邦家,永奠胤祚。”
声音在古柏间回荡,被风吹散。
三月初八,申时,夕阳西斜,殿宇鎏金。太庙。
享殿内,列圣神主依昭穆次序排列。
每尊神主前都点着一盏长明灯,灯火在玻璃罩里安静地燃烧,不摇不晃。
香烛缭绕,青烟从铜炉里升起,在殿顶的梁架间盘旋,久久不散。
皇帝着衮冕,秉圭而入。
他走到太祖高皇帝神主前,跪下去,奏告文。
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沉郁顿挫。
告文详述太子人选之德、册立之由,祈求祖宗庇佑国本,礼部尚书孙慎行读祝。
祭祀用太牢,牺牲的角上系着红绸,跪在供案两侧。
中和韶乐奏起来,乐器不多,音调低沉,更重告慰之意。
祭祀尾声,太常寺官将祝文送至燎炉焚化。
炉膛里的火焰吞噬着纸页,青烟从烟囱里升起来,汇入暮色。
天色已经暗了,烟柱在灰蓝色的天空里慢慢散开,像一笔淡墨。
夜色降临,乾清宫正殿灯火通明。
朱由校立于丹陛之上,看不清面色。
冕旒已经取下了,他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常服,腰间系着玉带,手背在身后。
下面站着朱慈烜,身着绛红色的蟒袍,头戴翼善冠,冠上的金饰在灯光下闪着光。
他的脸紧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手垂在身侧,攥着袍角。
皇后张嫣站在朱慈烜身后半步,面色紧张,目光在皇帝和儿子之间来回移动。
殿内再无他人,连王承恩都不在。
“慈烜,明日就是奉天殿正典了。
以后你就是大明的储君、皇太子了,知道要做些什么吗?”
张嫣的神色更紧张了,她看着儿子,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朱慈烜整肃衣冠,向皇帝行揖礼。
“谨禀父皇,儿臣当恪守礼法,勤学圣道。
每日向父皇母后晨昏定省,随韩先生读《四书》《通鉴》,习祖宗治国之法,不敢一日懈怠。”
朱由校颔首微笑,韩爌教得不错。
“你去年在陕西能体察民瘼,朕心甚慰。
昔年仁宗皇帝为太子时,常问成祖‘天下饥寒否’,你去年所为,颇有祖风。”
他说着,走下丹陛,靴子踩在金砖上,一步一步,走到朱慈烜面前,牵起儿子的手。
他蹲下去,和儿子平视。
“父皇问你,若是日后你外公仗着你是太子,犯了法,应该怎么办?”
话一出口,朱慈烜还没反应过来,皇后张嫣已经伏地了。
她的动作很快,膝盖触在金砖上,闷响一声。
她太了解皇帝了,在外是大臣们称颂为至公至明、中兴之主的圣君。
但只有她知道,自己的这位丈夫对待亲族有多么冷血。
郑贵妃、李选侍——一个皇祖的贵妃,一个先帝宠爱的选侍,还抚养过他。
但都参与了移宫案,虽然都还活着,却生不如死。
叔叔福王全家被废为庶人。
神宗的母族武清侯李家,一点小事被无限放大,最后抄家灭族。
孝宗皇后张家已经被世宗皇帝爵位永革、家产尽失,但这位皇帝还是没放过。
在朝会上多次公开提出张家兄弟罪行,地方官附会,张氏后人彻底消失。
楚王整个藩系被安上污损太祖血脉的罪名连根拔起,原因只是皇帝需要楚王的田来安置荆襄流民。
最关键的是,她最近也听到一些风声,父亲张国纪结交了一些朝臣。
“陛下!”张嫣伏在地上,声音急促。
“臣妾父若有罪,当依《大明律》交有司勘问。储君乃天下之本,岂可因私废公?
臣妾虽愚,亦知太祖遗训:
凡外戚,不许掌国政,止许以礼待之,不可失亲亲之道。
如有违法,依律照常发落,勿得徇私。
慈烜年幼,然既为太子,更当谨记——法无私情,德有常刑!”
朱由校没有看她,他的目光只落在朱慈烜脸上。
朱慈烜看着跪在地上的母后,又看着父皇。
他挣了一下手,想过去搀扶母亲,但父皇的手握得很紧。
他摇头:“儿臣不知。”
张嫣跪在地上,不敢起身。
朱由校笑了,他放开朱慈烜的手,转身看向张嫣,声音温和了些。
“皇后深明大义,平身吧。”
张嫣叩首,站起来,退到一旁,但脸色还是发白,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
朱由校重新拉起儿子的手,往西暖阁走去。
他走得不快,朱慈烜跟着他的步伐,小跑着才跟得上。
“不知道没关系,父皇教你。”
朱由校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在走廊里回荡。
“做人、做太子、做皇帝,都要先让身边人知道你的界限在哪里。
不然那些蠢人灵机一动犯下的错,比坏人的危害还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