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文书屋 > 穿越小说 > 大明海棠 > 第601章 精明的晋商
巳时,东华门街与杏花岭街交汇处,刘家早餐铺。

早饭时间已经过了。

街上的行人稀稀拉拉,裹着厚棉袄,缩着脖子往各自的方向走。

铺子门口的两口大锅还冒着热气。

但火已经撤了,锅里的羊汤只剩个底,汤面上凝着一层白油。

刘老头弯着腰,把门口的条凳一张一张搬进屋里。

条凳是松木的,沉,他搬一张,歇一下,呼出的白气在面前飘成一团。

他老伴蹲在门口的木盆边洗碗,盆里的水是凉的,她的手泡在凉水里,冻得通红,动作很快。

碗摞在旁边的木架上,一摞一摞,码得整整齐齐。

“当家的。”老伴边洗碗边说,声音被风声压得有些闷。

“你说那什么窑工契约能信吗?要是行,那些窑工可算有救了。

咱家日后收摊可以去西山卖饼子,窑工吃得多啊。”

刘老头把条凳立到墙边,直起腰,捶了捶后背。

“信是信,朝廷这些年还是不错的,能打胜仗,还给免丁税。

就是要早来些就好了,陈老五也就不用死了。”

老伴的手停了一下。“陈老五死了啊?不是说有药了吗?”

刘老头搬起最后一张桌子,往屋里走。

他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空荡荡的。

“是有,年初有善人给他们家送了止痛药,但止痛治不了病根啊。

那家伙以为不疼就好了,跑去开荒,累死了。”

老伴没有再说话。

她把最后一个碗从水里捞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摞到木架上。

盆里的水已经浑了,漂着几片碎葱花和一小块没洗掉的油星。

她端起盆,泼到街边的水沟里。

水泼出去的时候,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地上,冒着热气。

刘老头看着老伴的手:“要是真能成,采的煤多了,价格降下来,也能多烧些滚水。”

鼓楼大街,西裕成银行。

银行的门面是水泥浇筑的,门口立着两根石柱,柱顶雕着石狮,狮身上落着薄雪。

门楣上挂着一块黑漆匾额,写着“西裕成银行”四个字。

字是鎏金的,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门两侧的玻璃窗上贴着红纸,写着“存贷”二字。

王映楼从骡车上下来,手里攥着一份报纸。

他快六十了,穿着狐皮长袍,外罩一件黑缎马褂,脚上是牛皮靴,靴面擦得锃亮。

他走路的步子很大,几步就跨进了银行大门。

柜台后面,陈大掌柜正在看账。

他五十多岁,戴着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东家,正要起身,王映楼已经开口了。

“老陈,来里间。”

陈大掌柜放下账本,跟着王映楼进了里间。

里间不大,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诚信”二字,纸已经泛黄了。

王映楼把报纸拍在桌上,声音急促但不慌乱:

“赶紧,联络熟悉的窑主、保险公司。

我们可以借贷给他们,直到他们退税,月利一分。”

陈大掌柜愣住了,他拿起报纸,飞快地扫了一眼,抬起头,眉头皱着。

“一分?东家,平日里那几家交好的商户,我们也是二分啊。

这报纸我也看了,这事是好事,但靠谱吗?用不用等等看?”

王映楼摇头,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不能等,煤窑是咱山西最大的产业了,咱们要抢占先机。

现在不进去,以后就难了——皇家银行肯定已经动了。”

他顿了顿,“还可以在卢知府,甚至韩阁老那里讨个好印象。”

“别忘了,这是以皇长子殿下仁心至诚的名义奏请的。”

陈大掌柜还是有些犹豫,手指捻着报纸的边角。

“即便这样,一分利也低了些吧。

我们虽说不是放‘印子钱’的,但朝廷规定最高是三分啊。

现在那些窑主肯定缺钱,何不赚一笔?”

王映楼果决道:“不,就一分,眼光要长远,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那些窑主不光是要弄分灶注水,以后买器械不也要钱吗?

那个抽水机的借贷生意就被皇家银行抢了先机,这次绝不行。”

他看着陈大掌柜的眼睛,“其他副东我去说,你只管先办。”

陈大掌柜见他态度坚决,不再犹豫,点头:“是,东家。”

王映楼想了想,又补充道:

“还不够,派人去太原报社,在下月的报纸上发一份广告。

要告诉整个山西、陕西,甚至朔方的窑主,我们西裕成银行可以为他们提供煤窑改制的借贷。”

他走到窗边,透过玻璃看着窗外。

街上行人不多,远处的鼓楼在冬日的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煤,二十年之内,一定会成为北方最大的生意。

要是能把各地窑主的拆借生意都拉到我们这里,我们就能成为北方最大的银行。”

腊月初十,辰时初。太原西山,黑虎沟。

从太原城西行二十里,过了汾河,地势渐渐抬高。

山道两侧是光秃秃的梯田,田埂上堆着玉米秸,被雪压得东倒西歪。

再往山里走,树木多了起来,大多是松柏,枝叶被雪压得低垂,露出底下的灰褐色树干。

空气里飘着煤灰的气味,越往山里走越浓。

李家煤窑在半山腰的一处缓坡上,坡上搭着几排木棚,是窑工住的。

木棚的墙壁是木板拼的,缝隙里塞着稻草,屋顶铺着油毡,压着几块石头。

煤窑的洞口开在山壁上,洞口上方架着一根粗木梁,木梁上挂着一盏油灯。

洞口前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立着一台蒸汽抽水机。

铸铁的机身,黑沉沉的,在寒风里矗立着,像一座铁塔。

机器旁边堆着煤块,是给锅炉烧的。

李守清从骡车上跳下来。

他的皮袄的毛已经磨秃了,领口处露出底下的羊皮。

脸被寒风吹得发红,鼻子尖冻得发白。

他刚站稳,窑狗子于佳力就从棚子里跑了出来。

于佳力二十出头,穿着破棉袄,棉袄上套着一件没袖的皮坎肩。

脚上的棉鞋裂了口,露出里面的旧棉絮。

“东家,你可来了,不好了啊!”于佳力跑到李守清面前,气喘吁吁。

“咱们的作头、镢手、拖工、架厢匠都跑了!”

李守清一愣,脸上的表情从冷变成了懵。“跑了?他们能跑哪去?”

于佳力喘匀了气,说:“都去晋王府和孔家、范家煤窑了。”

李守清急了,声音拔高:“什么!他们为什么跑?工食钱不要了?”

于佳力点头:“还真不要了。

王家、范家和晋王府都贴了告示,执行《窑工防护条则》,来了就签契约。”

李守清站在原地,嘴巴张着,没合上。

他看着那个黑洞洞的煤窑洞口,看着洞口旁边那几排空荡荡的木棚。

看着空地上那台没有任何动静的蒸汽抽水机。

“不可能。”他的声音低下来,像是自言自语。

“晋王府财力雄厚,签了也就签了。王家、范家哪来的本钱?”

于佳力搓了搓手,凑近一步。

“东家,我听王家账房说了,他们是去西裕成银行拆借的,才一分利。

他们算了账,加装那些东西,和借贷的利息,退完税两年就能回本。

以后都是熟手,采煤还快,划算。”

李守清怔住了,寒风从山沟里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煤灰,打在他脸上。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那台抽水机一样,矗在空地上。

他的眼睛看着煤窑洞口,洞口黑洞洞的,深不见底。他看了很久。

忽然,他转身,快步往账房走去。

脚步很快,靴子踩在煤灰上,噗噗的,留下一串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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