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文书屋 > 穿越小说 > 大明海棠 > 第599章 制度探讨和东北正名
申时,谨身殿。

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在金砖地上铺开一片暖色。

地龙烧得足,殿内暖烘烘的,和廊下的寒风隔着厚厚的门帘,是两个世界。

毕自严坐在大殿中央长桌的椅子上,腰背挺直,手放在膝盖上。

朱由校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毕自严呈上的奏本,微微沉思。

户部这个行为这看似是个财政问题。

其实还牵扯到“皇室私产”和“国家公产”的界限问题、科学资源的分配问题。

如何真正建立一个“财政国家”,去有效汲取社会资源,并进行合理分配?

这个问题很复杂。

朱由校开口:“大明这些年不断革新,毕卿一直执掌户部财权,辛苦了。”

毕自严愣了一下,不是弥补明年预算的事么?怎么突然体恤起来了?

他马上站起来,走到殿中,躬身道:“臣不敢言辛劳,大明中兴,臣荣幸。”

朱由校拿起那封奏本,在手里掂了掂。

“毕卿要将这四院一社纳入户部审计,这很好,没有错。”

“只是毕卿是否想过,剥夺他们的财权独立,日后的研制时效是否会拖沓?

周永春、宋应星、徐光启、毕懋康、陈实功,朕是放心的。

可是医药、巧工、农事、火器、报纸,这些东西不是他们几人单枪匹马就能做好的。

需要依靠下面成百上千的匠人、属官。”

他放下奏本:“就以通政司来说吧,报纸可不是一道旨意就能办好的。

他们能在短短八年就实现结余四十万,很大的缘故便是朕给了他们财权独立,不去干涉他们。

要知道朕登基的时候,太仓库岁入才不到四百万,他们的结余,赶上当年一成岁入了。”

毕自严静静听着。

“财权独立,他们便可以自主分配钱款,将款项分配到最合适的人和事里面去。”

朱由校深深地看着他:

“他们有钱,这个朕是知道的,甚至有时候挥霍了一些,朕也知道。

但是毕卿,不是所有人都是圣人。

人性本就是自私的。如何去设计制度,将人的自私变成大明革新的动力。

这些才是朕、是你们这些公卿需要做的。”

毕自严沉默,他和户部想得有些简单了。

他们只想到了财政,皇帝在思考整个国家的制度设计问题。

他走到大殿中央,深深一躬:

“陛下教诲,臣谨记。只是若长期如此,恐有不公啊。”

他抬起头,“若一直如此,其他各部官员如何想?”

朱由校点头。

“毕卿言之有理,这正是朝廷当前需要面对的问题。

但不可因噎废食——若全部平均,哪个官员还去砥砺奋进?

若是持续财权独立,缺乏监管,又会造成贪腐。

朝廷决策,就是要在其中找到一种平衡才行。”

毕自严肃立,朱由校沉思了很久。

殿内很安静,只有座钟的摆锤在角落里滴答滴答地响。

阳光从西窗移到南窗,在地上画出一道缓慢移动的光带。

“这样吧。”朱由校开口了。

“通政司报社的账目纳入户部审计,但是户部不得挪用其中款项。

农政院、医学院全体人员,官衔不变,但今后俸禄自理,不再从户部拨付。

同样,收益、官员任命也不再属于内帑。

缺乏经费,内帑、户部只能捐输,不算拨付。

户部、都察院定期派人审计、核查账目。

内部官员自行推举、拟定,报司礼监正式任命即可。

只要不违大明律,朕和吏部都不做干涉。

天工院、火器院事关机密,暂不做变动,户部可以纳入审计,不得干涉、挪用。”

他顿了顿,

“至于户部因明年煤矿退税,预算缺额的事情,天工院的一百万可以借给户部,三年内还清。”

毕自严躬身:“臣领旨。”

朱由校语重心长地说:

“毕卿,户部缺钱,最应该做的是开源。

你们要仔细研判如何不影响民生,又能有效汲取赋税,充盈国帑的制度。

比如宋卡,就是你们最好的试验之地。”

毕自严心中一动。

宋卡——新附之地,没有旧制的羁绊,没有豪强的盘踞,确实是最好的税赋制度试验地。

他拱手,声音比刚才高了些:“臣明白,臣即刻率户部研判。”

门外传来脚步声。内侍站在门口,躬身禀报:

“禀皇爷,礼部孙部堂,钱郎中奉旨觐见。”

朱由校正了正身体:“宣。”

“毕卿,尽管放手施为,你是朕最看重的户部尚书,是大明革新的支柱。”

毕自严退后一步,叩拜:

“臣叩谢天恩!陛下以革新兴邦之志托于微臣。

臣虽愚钝,敢不竭尽肱股、碎首以报?

钱粮事重,牵动天下,伏乞陛下圣断宏纲,臣当遵旨而行。

以毕生心力清积弊、开财源,若有一丝一毫损于国而利于私,请陛下治臣万死之罪!”

“平身,退下吧。”

“臣告退。”毕自严转身,大步走向殿门。

朱由校正了正身体,对王承恩说:

“内帑各拨付十万银元于农政院徐光启、医学院陈实功,帮助他们过渡这次的变革。

徐光启的礼部侍郎衔,俸禄仍由朝廷照发。”

王承恩轻轻躬身:“是,皇爷,奴婢记下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礼部尚书孙慎行走在前面,绯色官袍,胸前绣着锦鸡,步子不快不慢。

他身后跟着一个中年人,青色官袍,五品白鹇补子,面容白净,留着短须。

眉眼间带着一股江南文人特有的风流气韵。

钱谦益,礼部祠祭清吏司郎中。

两人走到御案前,行揖礼。

朱由校抬手示意平身,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孙尚书,礼部会同钦天监、太常寺议一下,明年择日行册封大典。”

孙慎行拱手:“陛下,可是辽国公册封一事?”

朱由校点头,又摇头。

“是,但不止。

还有东宫册封大典,孙先生晋太师衔、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

孙慎行猛地抬头,钱谦益站在他身后,脸上的惊讶藏都藏不住。

新加的这两件都比辽国公的动静要大。

皇长子朱慈烜已经住进了慈庆宫,册封是早晚的事,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孙承宗晋太师、左柱国——大明历代首辅,只有张居正在任的时候达到这个地步。

孙慎行是尚书,知道一些内情,孙承宗和皇帝商议过,推行首辅任期制,十年为期。

明年是天启九年,按议定的任期,天启十年三月是任期结束。

这是皇帝要在首辅任期的最后一年,让孙承宗达到人臣荣誉的巅峰。

钱谦益不知道这些,他只有艳羡。

“臣遵旨。”孙慎行躬身,“礼部必妥善安排。”

朱由校轻轻点头,转头看向钱谦益。

“钱卿是江左文学名家,学贯汉唐,诗文更有典丽宏深,有韩欧之气。

近日可有什么佳作?”

钱谦益一愣。

他虽然文学成就不小,但在朝堂一直是个透明人,皇帝从来也没看上过他。

这怎么突然夸赞起来了?

他脑子里转了几个念头,身体已经伏地叩首,声音微颤却清晰:

“陛下天语褒奖,臣愧不敢当!

臣今年偶得《丁卯元日》拙句,中有‘淑气和风应候来,王春元旦并相催’,不过摹写乾坤新象。

不及陛下《赐乌斯藏》之慈悲宏愿、《诏孙伯雅》之雷霆气概万一。

陛下的《潼关》中‘河山有路终归海,天地无私始作春’一句。

更是深合《尚书》‘王道荡荡’之义,非仅雄关之咏,实乃圣君胸襟自现!

陛下以诗文载道,化治华夷。

臣虽愚钝,愿效犬马文章,为陛下中兴之业添一笔墨——此臣肺腑,伏惟圣鉴!”

朱由校嘴角微微上扬。

“好,钱卿肺腑之言,既愿效犬马文章,朕有一件重任交付于你。”

“平身。”

钱谦益站起来,垂手而立。

他看了一眼皇帝,皇帝的表情很高兴,但眼神里似乎还有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朱由校看着他,声音放缓了些。

“钱卿,曹文诏定了东北,朝廷也设立了三大布政使司与黑龙江行都司。

但是具体的治理还是需要你这样的学问精深之臣。

东北三司目前的急务很多,但朕以为当前最急的要务就是立名。

曹文诏、胡士容、傅宗龙他们的奏本里面大量不雅的地名、夷名。

譬如沿江的秃鲁麻山、王八脖子岭,辽东的骚达子沟、癞疥山,黑龙江的鬼哭岭等等。”

“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

他身体微微前倾。

“朕意:任钱卿为东北巡阅使,加新鸿胪寺司丞一职,轶正四品。

率领江南饱学之士,重立东北地名,勘定舆图。

此乃以雅言化俗,以文德绥远,以行正名崇礼之举。”

钱谦益人都傻了。

这差事听着高大上,但东北可是刚收复的地盘,驿道不通,人烟稀少,冬天能冻掉手指头。

不用想都知道是苦差事。

他当即就想推辞,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陛下以地名载德,实乃圣明之举,只是臣之才恐……”

朱由校直接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硬:

“钱卿不必自谦,卿之文采早已名扬天下,你任此职乃最佳人选。

朕意已决,就这么定了。”

孙慎行在一旁看着一脸便秘的钱谦益。

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迅速抿住。

他本来还奇怪,皇帝一直看不上钱谦益,怎么突然召见他了,原来是这个差事。

钱谦益站在那里,嘴张着,没合上。

他看了一眼皇帝,皇帝正在低头翻奏本,没有再看他的意思。

他又看了一眼孙慎行,孙慎行面色如常。

他深吸一口气,跪下去:

“臣……领旨,谢陛下隆恩。”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底下挤出来的。

“免礼,退下吧,仔细筹备,明年上元节后出发。”

钱谦益站起来,跟着孙慎行退出谨身殿。

殿门在身后合拢,冷风扑面而来。

他站在廊下,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脸上的悲愤之色再也藏不住了。

孙慎行走在前面,不敢回头,他怕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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