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八年十一月初十,京师。
万寿节将至。
九门全部换插了新制的龙旗,旗面是明黄色的,在冬日的风里猎猎作响。
旗上的五爪金龙阳光一照,闪闪发亮。
城门的守军披上了红巾,从脖子一直垂到胸前,像一条条流动的红绸带。
从正阳门到大明门的御街两侧,商户们挂起了红绸灯笼。
每家门上都贴着“万寿”红帖。
东四牌楼和西四牌楼下面,搭起了两座“普天同庆”彩坊。
彩坊是竹木扎的骨架,外面糊着彩纸,插着松柏枝,挂着红灯笼。
顺天府衙的差役们站在梯子上,把最后几盏灯笼挂上去,底下有人指挥:
“左边高了!放低些!”
午门到奉天殿的御道两侧,彩棚和香案已经摆好了。
彩棚上挂着“万寿”字样的灯笼,蟠龙旗幡在风里飘着,旗上的龙张牙舞爪,像是要飞起来。
午门前,王承恩站在左掖门内侧。
他身后站着几个小太监,手里捧着拂尘和手炉。
远远地,一队仪仗从长安左门的方向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御林前卫的骑兵,三十骑,分两列,枪刺在阳光下闪着光。
金辂在左掖门前停下,车帘掀开,朱慈烜探出头来。
脸上比离京时黑了些,也瘦了些。
他看见王承恩,愣了一下,然后从车上跳下来。
离京一年,长高了一些,但站在高大的宫门前,还是显得很小。
“王伴伴。”朱慈烜仰着头看他。
王承恩弯腰行礼:
“恭迎殿下,皇爷在谨身殿等着呢。”他顿了顿,“殿下请随奴婢来。”
朱慈烜点点头,跟着王承恩往门里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沐天波和贺秉钧跟在后面,沐天波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贺秉钧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子。
朱慈烜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他走的不是往常那条路。
过了左掖门,他没有继续向北往乾清宫的方向走,而是被王承恩引着往东边去了。
穿过会极门,是一条更窄的甬道,两侧是高高的红墙,墙头上覆着黄瓦。
甬道很长,脚步声在墙间回荡。
“王伴伴,”朱慈烜边走边问,“父皇在文华殿吗?我不用先去乾清宫更衣吗?”
王承恩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
“皇爷有旨,殿下日后就不用住在东五所了,住慈庆宫。
已经收拾好了,您的用度都在那里,更衣之后,谨身殿觐见皇爷。”
朱慈烜的脚步顿了一下。
慈庆宫,他母后和他说过,那是储君住的地方。
身后的沐天波和贺秉钧对视一眼。
沐天波手里的布包差点掉了,他赶紧夹紧胳膊。
慈庆宫!东宫!
虽然知道皇长子是嫡长子,日后必然入主东宫,但没想到这么快。
谨身殿内,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暖色。
御案上摊着一张纸条,纸很薄,边角微微卷起,是锦衣卫的飞鸽传书。
朱由校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那张纸条。
下方坐着孙承宗、朱燮元、李邦华。
“洪承畴已经拿下宋卡,设立抚慰司。”朱由校把纸条放在桌上。
“还任命了当地闽粤旧籍立功的人为官,内阁以为后续当如何?”
李邦华第一个起身,他走到殿中,躬身一礼,直起身来:
“陛下,臣以为当立刻明发敕令,宣谕内外——宋卡抚慰司已立。
对洪制宪‘便宜行事’所授官职,纳入吏部考成。”
朱由校点头:“着兵部拟定有功将士赏格,并特旨褒奖此战立功汉民。
将其事迹通报沿海各埠,树立‘心向故土、立功受赏’之典范。
以为激励其他海外移民,以为后续南洋经营之基。”
李邦华躬身:“臣遵旨。”
朱燮元站起来,拱手道:“臣以为宋卡位置险要,乃南洋咽喉之地。
当常驻舰队,修建船厂、粮仓,作为舰队辎重之所。
并招募闽粤贫民实边,授予土地,减免赋税。”
“‘三十取一’也可以明发诏令,但户部需派员实地勘核田亩、矿产,制定具体征收细则。
宋卡新立,刑部需单独编纂《宋卡抚慰司理事条例》,将大明律与当地习俗结合。
只要不违背大明律,可参照瀚北都司,拟定自治条例,由广东按察使司定期巡查。”
朱由校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宋卡的位置,确实是南洋咽喉,拿下那里,就等于在南洋钉了一颗钉子。
将来收复巨港宣慰司旧地,就有了前哨。
经营南洋产生的边际利益,比跟北方那些部落打交道要划算得多。
尤其是粮食,他看向孙承宗。
“先生以为如何?”
孙承宗站起来,声音沉稳:
“陛下,臣以为抚慰司既立。
当从广东、福建选派熟悉夷情、通晓钱谷刑名的干吏赴宋卡,辅助何腾蛟组建抚慰司。”
“另,当务之急是与暹罗缔结条约。
应派遣使臣前往暹罗王廷,申明宋卡乃‘收复汉民故土’,非侵占暹罗疆域。”
朱由校深深点头。
占下来只是第一步,如何长久的在礼法上经营,才是最重要的。
他重新坐直身体,声音提高了一些:
“命洪承畴加强战备,巨港宣慰司诸番定会有所动作——若有来犯,雷霆镇压!”
三人同时躬身:“臣遵旨。”
这时殿门被推开了,通政司周永春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封奏本。
他走到御案前,躬身:
“陛下,辽北总兵沈阳侯曹文诏,并辽北巡抚胡士容上奏:
已剿灭、招抚北山、混同江以西所有女真。”
内侍接过奏本,转呈御案,朱由校翻开,目光扫过那些字迹。
奏本写得很长,从年初的部署写到秋天的进兵,从乌拉残部写到萨哈连部。
每一仗,每一次招抚,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看完最后一页,把奏本合上,示意内侍递给孙承宗。
“舆图。”他说。
内侍从侧殿取出一卷舆图,在御案上展开。
舆图很大,从辽东半岛一直画到苦夷岛,从混同江画到北海。
朱由校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混同江以东那片广袤的土地上。
他的手指从辽北出发,沿着混同江往东走,过了三江口。
过了胡里改卫,过了萨哈连部,一直走到海边。
然后他转身,从御案上拿起那个纯金地球仪,转过来。
北山、混同江以西的女真全部平定,有瀚川卫在叶尼塞河挡住了沙俄,就可以慢慢经略外东北。
再灭了瓦剌,就可以专心经营西北、经营新疆。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从东北移到西北,从西北移到新疆。
北方的叶尼塞河以东,一直到北冰洋,东边到苦夷岛。
直到与美洲相隔的白令海峡以西——这么一大片广袤的土地,从此就永远属于华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