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文书屋 > 穿越小说 > 大明海棠 > 第581章 宋卡风云
五月的广州,空气黏稠湿热。

黄埔港内,水泥浇筑的码头探入粤江,像巨人的手指,稳稳地插在水里。

江水浑浊,拍打着码头边缘,溅起的水花落下去,又涌上来。

码头上的水泥道被太阳晒得发烫,赤脚踩上去,要跳着走。

十几艘商船靠在码头上,桅杆林立。

船身的漆皮被海风和日头剥得斑驳,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色。

船帆已经收起来了,叠在横桁上,像一堆堆灰白色的面团。

空气里混着樟木和桐油的气味,浓烈,呛鼻,和海风的咸腥搅在一起,钻进鼻孔里。

码头上空传来吱呀呀的绞盘转动声。

一座高达五丈的塔吊立在码头边,投下的影子短短的,缩在底座周围。

绳索从塔吊顶端垂下来,绷得笔直,吊钩悬在半空,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起——!”

工头一声令下,声音在码头上空回荡。

几个赤膊的工人转动绞盘,肩膀上的肌肉绷紧,汗珠顺着脊背往下淌。

绳索慢慢收紧,吱呀吱呀的声音越来越密。

一个巨大的网兜从商船的货舱里缓缓升起。

网兜里装得满满当当——锡块码得整整齐齐,泛着银白色的光。

胡椒挤在缝隙里,黑褐色的颗粒从网眼里漏出来,落在甲板上,噼里啪啦地跳。

燕窝用油纸包着,塞在最上面,白花花的,像一坨一坨的棉花。

还有乌黑的木材,比人还长,横在网兜底部,沉甸甸的,把网绳勒得绷紧。

塔吊稳稳地将网兜吊起,越过船舷,在空中缓缓移动。

网兜的影子从船身滑过,从水面滑过,从码头上工人的头顶滑过。

工人们仰着头,看着那团黑影从自己头上移过去。

“落——!”

网兜精准地落在划定区域,激起一片尘土。

尘土腾起来,黄蒙蒙的,在阳光里飘散。

几个工人立刻围上去,用闽南语吆喝着,合力将网兜推到一旁的轨车上。

咯吱咯吱,慢慢滑向码头深处,滑进那些属于各家商行的货舱里。

货还没卸完,商行东主陈德胜已经被围了起来。

他站在码头的阴凉处,身后是“义丰行”的货舱。

门敞着,里面黑洞洞的,飘出一股樟木的辛辣味。

他四十出头,穿着青色对襟,袖口挽了两折,露出腕上的一串檀木珠子。

脸上的汗还没擦干,顺着腮帮子往下淌。

“陈掌柜,我那五百斤胡椒可是去年就定的,这是广州银行的汇票,快提货吧。”

一个矮胖的中年人挤到前面,手里捏着一张纸,上面盖着朱红的印章。

他把汇票举到陈德胜眼前,几乎戳到他鼻子上。

陈德胜笑着往后退了一步:

“马掌柜莫急,在下的人报完税马上给你提货单,都是上好的胡椒,放心吧。”

马掌柜把汇票收回去,念叨着:

“好就行啊,我都跟衡阳那边几家酒楼谈好了。”

一个穿着玄色道袍的年轻人走上前来。

他二十出头,面白唇红,腰间系着一块白玉佩,走路时玉佩轻轻晃动。

他一说话,周围的人都安静了。

“陈掌柜,我那批象牙可是淮王殿下要的,用来做笔杆献给皇长子殿下寿诞的。

品相可不能马虎了。”

陈德胜赶紧弯腰行礼,比刚才对马掌柜恭敬得多:

“朱奉国说的是,品相肯定是第一等的。”

他直起身,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绿色的石头,鸡蛋大小,翠绿翠绿的,在阳光下泛着水光。

他凑近那年轻人,压低声音:

“这是孝敬您的,暹罗最上等的翡翠,日后淮王殿下若还有什么差遣,还请想着小人。”

公子哥瞥了一眼那块翡翠,伸手接过去,飞快地塞进袖子里。

他左右看了看,轻咳一声:

“我就是给淮王殿下办事的,以后莫要整这些,事情办好就行。”

陈德胜赔着笑:

“是,大人为人清正,我们都知道。

只是我们这些海商也不会说话,就是会些实在的,您多照顾。”

公子哥看了看四周,码头上的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人注意这边。

他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皇家银行明年要在广州开分号,需要很多木材、石料,你看着办。”

陈德胜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就多谢大人了。”

公子哥摆摆手:“抓紧,晚上我要看到象牙。”

然后转身走了,玉佩在腰间晃了晃,消失在人群里。

陈德胜又应付了几个人,抽身出来,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整了整衣襟,往广州海关司走去。

海关司在码头北面,一栋青砖小楼,门口立着两根石柱,挂着“广州海关司”的木匾。

门口站着两个差役,腰里别着刀,看见陈德胜,没有拦。

他通报之后,被引入正厅。

厅内光线暗一些,地上铺着青砖,被踩得发亮。

一张大案靠在窗边,案上堆着厚厚几摞文书。

墨迹未干的、已经干透的、折了角的、压了印的,挤在一起。

郎中杨文岳坐在案后,正在批阅一份单子。

他四十出头,面容清瘦,戴着一副铜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眯着。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陈德胜走到案前,行了一个高揖:“小民陈德胜,拜见杨大人。”

杨文岳把手里的单子放下:“锡块都运回来了?”

陈德胜起身,垂手站着:“是的大人,一共两船,三千石锡块。只是……”

杨文岳摆摆手:“直说。”

陈德胜咽了一下口水:“大人,明年锡块怕是要涨价了。”

杨文岳的眉头皱起来,他摘下眼镜,放在案上,盯着陈德胜:

“涨价?为什么?户部给的价钱可不低啊。”

陈德胜赶紧摇头,双手乱摆:

“大人莫要误会!不是小人不知好歹,是宋卡那边有变故。”

“什么变故?”

陈德胜往前凑了一步,声音低下来:

“暹罗的颂昙王中风,快不行了。

其子策陀王子年幼,而颂昙王的弟弟西绍王子野心勃勃,起了内斗,国内不稳。

宋卡当地的王公就想趁机自立,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荷兰人也掺和了进来。”

杨文岳若有所思。

陈德胜继续说:

“荷兰人被咱大明打怕了,不敢在大明海域动武,就往北大年和宋卡使劲。

他们最近给宋卡王公提供支持,帮助他们自立。

还直接武力逼迫暹罗要求扩大特权,暹罗无力抵抗。

但要求签订契约垄断锡的贸易,获得定价权。”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当地唐人虽然不满,但是也没办法。以后估计只能走私给我们。”

杨文岳靠在椅背上,眼镜躺在桌上,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光。

天启四年,荷兰人就逼迫暹罗签订了《暹荷条约》。

垄断暹罗的兽皮、锡等贸易,压低收购价。

暹罗不是大明藩属,荷兰人在大明的地盘也算老实,大明管不着他们。

现在看来他们还是不满足,还想在暹罗更进一步。

杨文岳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先去安排交接吧。

交货之后,货单拿给我用印,然后直接去广州银行提款。”

陈德胜躬身:“是,大人。”他倒退几步,转身出了正厅。

杨文岳独自坐在大堂内,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

锡的进口对大明很重要——大炮需要锡,铜钱需要锡,很多军资也需要锡。

这种状况持续下去,很麻烦。

他想了想冲着门口喊道:

“来人,让陈经历派人去其他跑宋卡的商行问问,宋卡的锡价到底怎么样?”

“是,大人。”门口的差役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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