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广州,空气黏稠湿热。
黄埔港内,水泥浇筑的码头探入粤江,像巨人的手指,稳稳地插在水里。
江水浑浊,拍打着码头边缘,溅起的水花落下去,又涌上来。
码头上的水泥道被太阳晒得发烫,赤脚踩上去,要跳着走。
十几艘商船靠在码头上,桅杆林立。
船身的漆皮被海风和日头剥得斑驳,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色。
船帆已经收起来了,叠在横桁上,像一堆堆灰白色的面团。
空气里混着樟木和桐油的气味,浓烈,呛鼻,和海风的咸腥搅在一起,钻进鼻孔里。
码头上空传来吱呀呀的绞盘转动声。
一座高达五丈的塔吊立在码头边,投下的影子短短的,缩在底座周围。
绳索从塔吊顶端垂下来,绷得笔直,吊钩悬在半空,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起——!”
工头一声令下,声音在码头上空回荡。
几个赤膊的工人转动绞盘,肩膀上的肌肉绷紧,汗珠顺着脊背往下淌。
绳索慢慢收紧,吱呀吱呀的声音越来越密。
一个巨大的网兜从商船的货舱里缓缓升起。
网兜里装得满满当当——锡块码得整整齐齐,泛着银白色的光。
胡椒挤在缝隙里,黑褐色的颗粒从网眼里漏出来,落在甲板上,噼里啪啦地跳。
燕窝用油纸包着,塞在最上面,白花花的,像一坨一坨的棉花。
还有乌黑的木材,比人还长,横在网兜底部,沉甸甸的,把网绳勒得绷紧。
塔吊稳稳地将网兜吊起,越过船舷,在空中缓缓移动。
网兜的影子从船身滑过,从水面滑过,从码头上工人的头顶滑过。
工人们仰着头,看着那团黑影从自己头上移过去。
“落——!”
网兜精准地落在划定区域,激起一片尘土。
尘土腾起来,黄蒙蒙的,在阳光里飘散。
几个工人立刻围上去,用闽南语吆喝着,合力将网兜推到一旁的轨车上。
咯吱咯吱,慢慢滑向码头深处,滑进那些属于各家商行的货舱里。
货还没卸完,商行东主陈德胜已经被围了起来。
他站在码头的阴凉处,身后是“义丰行”的货舱。
门敞着,里面黑洞洞的,飘出一股樟木的辛辣味。
他四十出头,穿着青色对襟,袖口挽了两折,露出腕上的一串檀木珠子。
脸上的汗还没擦干,顺着腮帮子往下淌。
“陈掌柜,我那五百斤胡椒可是去年就定的,这是广州银行的汇票,快提货吧。”
一个矮胖的中年人挤到前面,手里捏着一张纸,上面盖着朱红的印章。
他把汇票举到陈德胜眼前,几乎戳到他鼻子上。
陈德胜笑着往后退了一步:
“马掌柜莫急,在下的人报完税马上给你提货单,都是上好的胡椒,放心吧。”
马掌柜把汇票收回去,念叨着:
“好就行啊,我都跟衡阳那边几家酒楼谈好了。”
一个穿着玄色道袍的年轻人走上前来。
他二十出头,面白唇红,腰间系着一块白玉佩,走路时玉佩轻轻晃动。
他一说话,周围的人都安静了。
“陈掌柜,我那批象牙可是淮王殿下要的,用来做笔杆献给皇长子殿下寿诞的。
品相可不能马虎了。”
陈德胜赶紧弯腰行礼,比刚才对马掌柜恭敬得多:
“朱奉国说的是,品相肯定是第一等的。”
他直起身,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绿色的石头,鸡蛋大小,翠绿翠绿的,在阳光下泛着水光。
他凑近那年轻人,压低声音:
“这是孝敬您的,暹罗最上等的翡翠,日后淮王殿下若还有什么差遣,还请想着小人。”
公子哥瞥了一眼那块翡翠,伸手接过去,飞快地塞进袖子里。
他左右看了看,轻咳一声:
“我就是给淮王殿下办事的,以后莫要整这些,事情办好就行。”
陈德胜赔着笑:
“是,大人为人清正,我们都知道。
只是我们这些海商也不会说话,就是会些实在的,您多照顾。”
公子哥看了看四周,码头上的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人注意这边。
他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皇家银行明年要在广州开分号,需要很多木材、石料,你看着办。”
陈德胜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就多谢大人了。”
公子哥摆摆手:“抓紧,晚上我要看到象牙。”
然后转身走了,玉佩在腰间晃了晃,消失在人群里。
陈德胜又应付了几个人,抽身出来,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整了整衣襟,往广州海关司走去。
海关司在码头北面,一栋青砖小楼,门口立着两根石柱,挂着“广州海关司”的木匾。
门口站着两个差役,腰里别着刀,看见陈德胜,没有拦。
他通报之后,被引入正厅。
厅内光线暗一些,地上铺着青砖,被踩得发亮。
一张大案靠在窗边,案上堆着厚厚几摞文书。
墨迹未干的、已经干透的、折了角的、压了印的,挤在一起。
郎中杨文岳坐在案后,正在批阅一份单子。
他四十出头,面容清瘦,戴着一副铜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眯着。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陈德胜走到案前,行了一个高揖:“小民陈德胜,拜见杨大人。”
杨文岳把手里的单子放下:“锡块都运回来了?”
陈德胜起身,垂手站着:“是的大人,一共两船,三千石锡块。只是……”
杨文岳摆摆手:“直说。”
陈德胜咽了一下口水:“大人,明年锡块怕是要涨价了。”
杨文岳的眉头皱起来,他摘下眼镜,放在案上,盯着陈德胜:
“涨价?为什么?户部给的价钱可不低啊。”
陈德胜赶紧摇头,双手乱摆:
“大人莫要误会!不是小人不知好歹,是宋卡那边有变故。”
“什么变故?”
陈德胜往前凑了一步,声音低下来:
“暹罗的颂昙王中风,快不行了。
其子策陀王子年幼,而颂昙王的弟弟西绍王子野心勃勃,起了内斗,国内不稳。
宋卡当地的王公就想趁机自立,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荷兰人也掺和了进来。”
杨文岳若有所思。
陈德胜继续说:
“荷兰人被咱大明打怕了,不敢在大明海域动武,就往北大年和宋卡使劲。
他们最近给宋卡王公提供支持,帮助他们自立。
还直接武力逼迫暹罗要求扩大特权,暹罗无力抵抗。
但要求签订契约垄断锡的贸易,获得定价权。”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当地唐人虽然不满,但是也没办法。以后估计只能走私给我们。”
杨文岳靠在椅背上,眼镜躺在桌上,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光。
天启四年,荷兰人就逼迫暹罗签订了《暹荷条约》。
垄断暹罗的兽皮、锡等贸易,压低收购价。
暹罗不是大明藩属,荷兰人在大明的地盘也算老实,大明管不着他们。
现在看来他们还是不满足,还想在暹罗更进一步。
杨文岳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先去安排交接吧。
交货之后,货单拿给我用印,然后直接去广州银行提款。”
陈德胜躬身:“是,大人。”他倒退几步,转身出了正厅。
杨文岳独自坐在大堂内,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
锡的进口对大明很重要——大炮需要锡,铜钱需要锡,很多军资也需要锡。
这种状况持续下去,很麻烦。
他想了想冲着门口喊道:
“来人,让陈经历派人去其他跑宋卡的商行问问,宋卡的锡价到底怎么样?”
“是,大人。”门口的差役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