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宗第送走四人,转身回到南阁廊下。
夜风从院子里吹过来,槐花的香气甜丝丝的,混着廊下灯笼的蜡油味。
他站在曹变蛟身边,往南阁的窗户看了一眼。
灯还亮着,白晃晃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
“侯爷,”他压低声音,“咱们这么干,南阁老不会怪罪吧?”
曹变蛟站在廊柱旁边,手搭在腰间的枪套上。
月光照在他脸上,棱角分明,声音很轻:
“无妨,我等的职责是保护殿下安危,执行陛下的旨意,与陕西的事情无关。”
他转头看了袁宗第一眼,微微一笑:
“更何况,你以为南阁老不知道吗?方先生恐怕早就通知了。”
袁宗第愣了一下。
曹变蛟拍了拍他的肩膀:“天要是塌了,总得让高个子顶着。”
袁宗第琢磨了一下这句话,然后嘿嘿笑了。
几日之后,西安城的城门、市集、街巷,一夜之间贴满了告示。
白纸黑字,墨迹还没干透,小吏们举着铁皮喇叭,站在告示前面,一遍一遍地念。
声音从城门洞传到城墙根,从南关的棚户区传到北大街的商铺里。
“仰体皇长子仁悯之心,奉圣谕安民之旨。
自即日起,凡陕西各府县流徙之民,皆由官府登记造册,颁给‘暂籍帖’。
此帖效力与在籍户贴无异……”
告示很长,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第一条:请垦无主荒田,三年免赋,第四年起课半税。
入官民匠坊作工,工价依本地常例,不得克扣。
赴市集贩售土产,关津不得阻滞。
第二条:商户雇工,秦王承保。
皇长子体念商民雇募之虑,秦王感念皇恩,特设“雇流损补险”。
凡商户雇佣持暂籍帖者,皆可至西安保险行报备投保,保费由王府支给。
若雇工生窃盗、怠惰、损毁器物等情致商户受损,经官府勘验属实,保险行照价赔补。
商户须公平雇役,违律苛待者不在保内。
第三条:深井钻探,以工代济。
皇家银行西安分号捐输银元十万,专用于陕西各府县“募商凿井济流”事。
招募熟谙深井钻探之商号,承揽官办凿井工程。
应募商号须雇暂籍流民过半,工银按时结发。
井成之后,商号得享井利三分,以五年为限。
第四条:流民自立,许开民业。
流民中有技艺者,准其联名请设铁匠、纺织、木作等铺坊。
初办之年免去行税,由官府给发“营缮牌”。
所需小本贷银,可赴皇家银行陕西分号申借,免息一年。
此谕由布政使司监行,各府县须于城门、市集张挂晓谕,胥吏不得借机索敛。
流民暂籍满五年无过、有恒产者,可请转“永籍”。
告示一张一张贴出去,喇叭一遍一遍地念。
张献忠站在安远门外的告示前面,仰着头。
把告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转身,往荐福寺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身后的那些人。
他们站在告示前面,有的还在听喇叭,有的已经蹲下来,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拎着水桶。
他看了很久,然后跪下去。
额头触在地上,黄土里,碎石子硌着皮肉。
他不是贺锦、刘宗敏那样只图个活计安身的人。
他也读过些书,懂得些道理,想要更好的前程。
本以为皇长子只是年幼,觉得流民新鲜,或者是皇帝想表现一下亲民。
没想到真的有了措施,需求基本得到了满足。
当今的皇帝,似乎与“那些人”说的不一样,大明也没有什么“末世”之兆。
更像传说中的古之圣君带领下的中兴盛世。
贺锦站在长乐门外的棚户区里,听见喇叭声,放下手里的名册,走出去。
他站在人群后面,听了一会儿,转身回来,对身后青壮说:“有活了。”
刘宗敏拿起铁锤,开始召集人手,准备去贷款买料开铺子。
田见秀坐在棚户里面,仔细研究周围的水道,看看哪些地方还能开些地。
接下来的日子,朱慈烜大部分时间待在荐福寺里读书,充当“吉祥物”。
有时候他也“偷”跑出去,带着沐天波和贺秉钧两个伴读走在西安城内。
看见刘宗敏的铁匠铺子开张,叮叮咣咣的开始干活。
看见张献忠在纺织工坊干完活之后,每日坚持去社学旁听课业。
看见贺锦带人干起了自己的打井队,去了临潼、渭南。
在城楼上看见田见秀带人在荒地上种红薯、开水渠。
京城,谨身殿。
朱由校正坐在御案后面,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暖色。
他面前摊着两堆东西——左边是陕西送来的奏疏,厚厚的,摞成一座小山。
右边是朱慈烜写来的信,薄薄的,只有几张纸。
他先拿起信。
信是朱慈烜亲笔写的,字不好看,有的笔画还描了好几遍。
信上写着他在太原、西安见了什么人,听了什么话,看见了什么。
有一段写的是那四个会首说的话,他记了好几页纸。
朱由校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看到最后,他把信放下,轻轻点了点头。
他又拿起陕西的奏疏。
南居益的,文震孟的,杨鹤的,还有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府、县。
每一份都在说同一件事:告示发了,政策推行了,流民安顿下来了。
南居益在奏疏里写:“人心初定,秦中可守。”
朱由校把奏疏放下。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然后睁开眼,拿起桌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朱慈烜提到的那个“痨病”,也就是尘肺病。
那些在煤洞里挖煤的人,那些咳血的人,那些“进了煤洞子,阎王扯袖子”的人。
如今的发展,放弃煤炭是不可能的。
这个病,目前肯定是没有办法治的,只能预防。
而只要制定预防措施就要增加成本,增加成本就要涨价,涨价就要影响民生。
牺牲矿工,发展经济,富裕大多数人,还是保护矿工,减少国库收入?
这不是选择题,是他这个皇帝的必答题。
他对今日当值的舍人朱聿锷说道:
“慈烜关于刁民的称呼事宜,照准。
加秦王为宗人府右宗人令,赐秦王汞剂陕西三年专营之权。”
“臣遵旨。”
朱聿锷站在角落里,听完旨意,开始拟旨。
暗道:秦王这回可掏上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内侍站在门口,躬身禀报:
“陛下,太傅、朱阁老、礼部孙部堂求见。”
“宣。”
三位大臣入内,行礼之后,孙慎行近前奏曰:
“启奏陛下,礼部外交司驻葡萄牙使节瞿式耜动用急递上奏:
欧罗巴之法兰西国请通使节,以及瞿大使在欧罗巴连横合纵之策。
呈陛下御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