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文书屋 > 穿越小说 > 大明海棠 > 第566章 戊辰科春闱前夕
天启七年,以陕西巡抚乔应甲的殉职画上了句号。

天启八年,又是会试之年。

过年的气氛还未消散,京师的街头还残留着爆竹的碎红纸。

春寒料峭,风从北边刮过来,还带着冬天的尾巴,但阳光已经暖了不少。

街边的柳树还没发芽,枝头却已经泛出一层若有若无的青黄色。

各地的举子陆续入京了。

会同馆北馆内,操着南腔北调的读书人住进在一间间客房里。

有的在温书,有的在会友,有的在打听今年的主考是谁。

贡院街的文具铺子生意兴隆,宣纸、湖笔、徽墨、端砚,一摞一摞往外搬。

鲤鱼胡同口的算命先生又支起了摊子,专给举子们算今年能不能中。

灯市口的书铺里,最新一期的报纸被抢购一空。

琉璃厂的古玩店也热闹起来,那些家境殷实的举子喜欢来这里淘几方旧砚、几本古籍。

午时,东郊米巷。

巷子不宽,两边挤着各种吃食铺子。

热气从门帘缝隙里钻出来,混着葱油饼和羊肉汤的香味。

最里面有一家餐馆,门面不大。

但招牌是洋文的,橱窗里摆着几只高脚玻璃杯和一盆不知名的绿植。

门口站着个高鼻深目的西洋伙计,穿着白衬衫黑马甲,系着围裙,正用生硬的官话招呼客人。

两个三十岁左右的举子走进去。

走在前面的那个身材魁梧,脸庞方正,留着短须,是河南信阳举子何瑞徵。

后面那个清瘦些,面容白净,带着江南人特有的斯文气,是南直隶武进举子管绍宁。

餐馆里人不多。

几张铺着白桌布的方桌,墙上挂着几幅西洋画,画的是不知哪国的风景。

角落里有个壁炉,火烧得很旺,屋里暖烘烘的。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葡萄牙伙计端来两杯咖啡。

黑色的液体在白瓷杯里冒着热气,散发着一股焦糊的苦香。

何瑞徵端起来,抿了一口。

他的眉头立刻皱成一团,五官挤在一起,像吞了黄连。

他把杯子放下,推到一边:

“算了,我还是喝茶吧,这都什么啊,苦了吧唧的。”

管绍宁微微一笑,端起自己的杯子,小口啜饮:

“稺孝兄久居中原,喝不惯这个很正常。

但这苦东西也不是都一无是处,春天读书容易困乏,喝这个有利提神。

愚弟在家常喝,苦的话加些白糖——台湾糖最佳。”

何瑞徵将信将疑,从桌上的糖罐里舀了一勺白糖,加进杯里,搅了搅,又喝了一口。

这次眉头舒展了些:

“嗯,确实那股苦味压下去了,还能提神?那确实是好东西。”

管绍宁提醒道:

“早晚喝点就行了,晚间万万不能喝的,这东西提神太厉害,喝了容易睡不着。”

正说着,葡萄牙伙计端来主菜。

一个大圆盘,里面是烤羊肉,切成大块,外皮焦黄,撒着迷迭香和粗盐。

一个白瓷盅,里面是白汁炖肉,奶白色的浓汤里泡着切成小块的羊肉和土豆。

还有两盘意式烩饭,金黄色的米粒裹着汤汁,上面撒着碎奶酪和欧芹。

因为加了香料,闻起来比本地餐馆的饭菜香很多。

何瑞徵凑近闻了闻,眼睛亮了。

他学着管绍宁的样子,用刀叉切了一块烤羊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连连点头:

“嗯,这肉烤得不错,比起河南常吃的煮羊肉,别有一番风味。”

他又切了一块,正要往嘴里送,忽然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盘子里那块肉——切开的断面还是粉红色的,带着血丝。

他扭头喊道:

“伙计!你这都没熟就上啊,还带血呢!”

管绍宁赶紧拉住他,压低声音:

“稺孝兄,他们的烤肉就这样,泰西宫廷都这么吃。

他们认为肉类的精华在于其汁液,完全烤干汁液会使其失去精华和风味。

带血丝的肉被视为更‘多汁’、更有活力。”

何瑞徵撇了撇嘴,把刀叉放下:

“什么精华,不就是不会弄炉子嘛。

我刚才看了,他们那炉子是明炉,很难掌握火候。

这肉切得又大,肯定不能全熟,真当俺没见过烤肉啊?这么大肉得用焖炉。”

他的河南口音重,“焖炉”两个字说得格外响亮。

管绍宁苦笑摇头:

“好了,稺孝兄,咱们是来吃饭的,不是来砸场子的。尝个新鲜嘛。”

他转移话题:

“稺孝兄,这次主考是李吉水。

李公常年在东南统帅海军、梳理海贸,你说这次会不会偏海事?”

何瑞徵认真起来,放下刀叉,正色道:

“谧如,我以为不会。

李吉水固然是海派元老,然则其已任兵部尚书、入阁理政。

内阁乃天下枢机所在,岂可只着眼于一隅之地?必然是全盘考量。”

管绍宁点点头:

“稺孝兄言之有理,那兄以为,此次会着重于哪里?”

何瑞徵微微思量,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会试着重哪里,关键还在陛下,近年来大明已有中兴之势,唯有一地令陛下忧心。”

“陕西!”管绍宁脱口而出。

“对,陕西。”何瑞徵的声音沉下来。

“去年乔忠肃公之没,秦川失色,然旱魃仍在逞凶。”

他顿了顿:

“但也不能光顾赈济策论。此次副主考还有毕淄川、杨应山,赋税、吏治也会是重点。”

管绍宁不断点头,若有所思。

用餐结束,管绍宁招手结账。

葡萄牙伙计走过来,递上一张纸条。

管绍宁看了一眼,从袖中摸出几块银元,放在桌上。

两人走出餐馆,何瑞徵凑过去看那张纸条上的数字,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什么?四块银元?抢钱啊?”

他回头指着餐馆的门面,声音提高了:

“半熟的肉、苦得要死的咖啡,要这么多钱?五石麦子!”

他作势就要回去理论,管绍宁赶紧拉住他的袖子,拖着他往巷子外走:

“就是尝个新鲜嘛,这帮人这么远开餐馆,不挣钱咋可能嘛。”

何瑞徵被他拖着走,嘴里还在囔着:

“这也挣太多了吧?”

“京师就这样,金陵楼比它还贵呢。”

“不是,金陵楼值这个价啊,淮扬菜、河鲜,哪个不比带血的肉强?”

两人推推搡搡地消失在巷口。

崇文门内大街。

大明皇家银行的招牌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门口的石阶擦得干干净净,两扇玻璃门敞着。

里面柜台后面坐着几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伙计,正在拨算盘。

几个商人进进出出,有人取了一摞银元,用布包好塞进包袱里。

有人拿了汇票,小心地折好收进内衣口袋。

一个年轻人走进去。

他二十岁上下,面容清瘦,皮肤微黑。

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色棉袍,袖口磨得发白,洗得很干净。

他在柜台前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汇票,递过去。

“取一块银元,二百铜钱。”

伙计接过汇票,看了一眼,转头嘀嘀咕咕:

“取这么点钱,还值得存银行?”

柜台后面的掌柜抬起头,正好听见了。

“闭嘴!”掌柜低声呵斥。

“开门做生意的,既然定了规矩就要守信用,哪那么多废话!”

伙计缩了缩脖子,赶紧把银元和铜钱数好,递过去。

年轻人接过,小心地收好,转身走出银行。

门口又进来两个举子。

其中一个目光追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一直看他消失在街角。

熊开元,湖广嘉鱼人,三十出头,面容沉稳。

他转头对身边的人低声说:

“江陵公曾孙,张同敞。”

“什么?”旁边的同伴抬起头,眼中闪过惊讶。

冯祖望,湖广江夏人,二人算同乡

“他才二十岁,是举人了?”冯祖望问。

熊开元点头:

“是的,去年乡试中的,我在嘉鱼见过他一次。”

冯祖望微微叹气,目光望向张同敞消失的方向:

“又是星辰汇聚的一年啊。

南直隶怀宁刘胤平、武进管谧如,皆有才名。

河南信阳何稺孝,一笔策论沉雄典丽,有汉唐遗风。

江西清江杨伯祥,少年时便以《匡庐赋》名动西南。

还有那再次出山的娄东才子张受先,现在又来了这位江陵公传人。”

他数着这些名字,像是在念一份沉甸甸的名单。

熊开元微微一笑:

“这才是盛事啊,能与这样的人同科,幸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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