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过跟着走出天鹅堡。
堡外的风扑面而来,像刀子,不,比刀子还狠。
刀子割肉还有个准头,这风是无孔不入的,顺着领口、袖口、衣襟的缝隙往里钻。
他紧了紧大衣,快步往马厩走去。
马厩在堡墙内侧,背风,几匹战马拴在槽前,正在吃草料。
李过牵出几匹马,曹文诏的那匹黑马最雄壮,鬃毛浓密,四腿粗壮。
马被牵出马厩的那一刻,迎面就是一阵风。
黑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口白雾。
那雾气刚出口,就凝成细密的冰碴子,挂满了马嘴边的触须。
马甩了甩头,冰碴子簌簌落下来,在冻硬的地面上弹了几下。
李过摸了摸马脖子,毛皮下的肌肉硬邦邦的。
辽东的冷,是浸透骨髓的。
那不是风,是千万根淬毒的针,顺着棉服的缝隙往皮肉里扎。
他在这儿待了两年了,还是没习惯,这才十月,还没到腊月呢。
堡内,炭火还在噼啪作响。
隔着厚厚的墙,那声音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在烧柴。
而堡外,混同江的冰面下传来汩汩的水声——那是冰层下的水流,还在流,不停。
那声音从冰缝里钻出来,呜咽着,像地府里的冤魂在叩冰面。
千里之外,敦煌。
李过的叔叔,驻沙洲卫的指挥同知李弘基策马立在沙洲城外。
眯起眼,看着远处的戈壁。
午后,太阳明晃晃地悬在半空。
戈壁滩上浮着一层金灿灿的光,沙子被照得发亮,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碎银子。
可那光里没有暖意——日头是假的。
马蹄踩在沙地上,咯吱咯吱响。
沙丘的阳面亮得刺眼,阴面却已经泛起了青灰色的寒霜。
短短一步的距离,就是两个世界。
天地间几乎没有影子。
或者说,万物都缩成了最短最瘦的一撮黑影,紧巴巴地贴在脚底下。
连人带马,都只有脚边那一小团黑。
风起来了。
不是辽东那种打着旋儿、裹着雪沫子的北风。
这里的风是平贴着地皮刮过来的,细密,绵长,像一层看不见的水,从脚面上淌过去。
卷起细碎的沙砾,打在靴筒上,沙沙作响。
那声音像春蚕啃桑叶,细碎,轻柔,却带着冬日的杀心。
李弘基舔了舔嘴唇。
立刻尝到了血味,嘴唇上又裂开了一道口子。
渗出的血珠还没成形,就被冷风凝住了,结在嘴唇上,硬邦邦的。
辽东的午后冷在停滞——河冻住了,风也仿佛冻在半空。
敦煌的午后冷在流动——沙在流,冷气在流,连日光都像冰水在沙海上淌。
他从马背上的布囊里摸出一个水壶。
这壶和过去用的匏瓜、皮囊都不一样。
竹编的壳子,细细的篾条编得密密实实,壶口是玻璃的,泛着银光。
但不是银做的,是贴的锡箔,他拔出壶嘴的软木塞,灌了一口。
水还是温的。
“呼——”他呼出一口白气,“兵部发这保温壶还真挺好用。早上灌的,现在还热。”
身后的士兵各自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子。
右手食指挖出一点乳白色药膏,往嘴唇上抹,往脸上抹。
那药膏是羊油、乳香和炉甘石粉做的,宁夏马守义独家配方,去年开始兵部统一采购。
李弘基摸了摸腰间的左轮枪柄,冰手。
他一挥手:
“出发。”
七八骑,往东边奔去。马蹄踏在沙地上,扬起细碎的尘土。
西北的冬天是干冷。
昼夜温差极大,白天还能扛,太阳一落山,冷气就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像水漫过来。
李弘基等人现在只穿着一件普通棉布制服,但马背上都带着一件厚厚的皮袄。
那是等日落之后穿的。
这里最麻烦的还不是冷。
是水。
去年陈奇瑜刚上任关西经略,便上书朝廷:
十月地冻,昼消夜凝,军士汲水艰辛。
还提到“风裂肌肤”“沙碛夜冰”等实际问题,一条条,一桩桩。
皇帝接到奏报,召集朝议。
工部郎中曹学佺被派到沙洲卫主持水利,朝廷划拨了三十万银元的专项款。
经过一年的整治。
如今的沙洲卫城,已经不是去年麻承宗他们刚来时那副模样了。
到处是破损的黄土墙,水渠、坎儿井只剩下痕迹。
新筑的水泥城墙,灰白色的,棱角分明,在戈壁上戳着,像一块石碑。
城外的坎儿井恢复了,灌溉沟渠纵横交错。
从祁连山流下来的雪水,被引到每一块能种的地里。
更厉害的是新设计的那套“保温深井-地下调温水窖”系统。
井打到地下二十尺到五十尺的恒温层。
井口盖着双层木盖,两层木板之间填着羊毛和干草,密不透风。
井底接着水泥管道,管子埋在地下,把水引到军营下面的石砌水窖里。
水窖壁用石灰、黏土和碎秸秆涂抹了三层,保温性极好。
曹学佺精通西学,还参考了波斯的“风塔”。
设计了可调节的通风口——冬天关上,夏天打开。
井壁和地下水池都用水泥加固过。
每个烽燧上都加装了伽利略温度计。
黄铜的壳子,玻璃的管子,里面的液体随着温度升降。
哨兵每天记录数据,汇总到经略衙门。
军营里的火头军还弄起了玻璃温室。
这法子是海商从荷兰带回来的——荷兰人用它种郁金香,发了大财。
驻军借鉴了西北当地“地窝子”的经验,把温室下半部埋进地下,利用地温保温。
顶上是一面单坡的玻璃顶,朝着南边,最大程度接收冬季的阳光。
背面是厚厚的土坯墙,白天吸热,晚上放热。
现在,沙洲的驻军不仅能取到水,冬天还能吃上菠菜、萝卜。
当地蒙古各部迅速学去了这法子。
从内地买来玻璃,建温室,种蔬菜,卖给城里人、卖给吐蕃番人。
几个脑子活络的蒙古汉子,靠种菜发了财,成了沙洲城第一批“蒙古菜农”。
沙洲城,惠民药局。
药局门口进进出出,蒙古牧民不断。
有的来种牛痘,有的来治病——这两年大明在西北的开拓,积累了不少招抚的经验。
比如很多部落的人以前生病全靠硬扛,扛过去算命大,扛不过去就死。
所以现在地方官到任,颁布律法之后,首先就是药局先行。
门口人太多了,伙计吆喝着:
“那汉子,你那大脖子病别进去了,月底义诊来领海藻丸就行。”
一间诊室里,一个黄肌瘦的蒙古少年正捂着肚子,蜷在椅子上。
朝克图,十四岁。
他的脸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发白。
额头上全是汗,但身子在发抖,他捂着肚子,疼得直抽气。
汉人大夫姓吴,四十来岁,面容清瘦,戴着老花镜。
他让少年张开嘴,看了看舌苔,又解开他的衣襟,按了按肚子。
少年的胸脯很瘦,肋骨一根根凸出来。
学徒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师傅,他的痰液我用显微镜看了,有虫卵,十几颗,应该是‘虫积’。”
吴大夫点点头,在纸上写单子:
“使君子、雷丸、槟榔、梔子、百部、苦楝皮。加黄连素、大蒜素。”
他写完,把单子递给少年:
“去抓药吧,十天就差不多了。”
朝克图接过单子,手还在抖。
吴大夫看着他的眼睛,又说:
“以后吃饭喝水的时候,记住——水必沸,肉必熟。
还有你养的那个牧犬,每个月用苦楝皮、百部煎汤给它洗洗。
不能再天天搂着睡觉了。”
朝克图连连点头,声音虚弱:
“是……谢谢吴大夫。”
他拿着单子出去了。
学徒朝门口喊:
“下一个!”
后院另一间房里,一个中年汉人妇女正在教课。
七八个蒙古产婆围着她,有的站着,有的蹲着,都伸着脖子看。
那妇女手里拿着一把银光闪闪的产钳,在一个人偶身上比划。
“夹住这里,轻轻转一下——”
她用蒙语说,生硬,但每个词都咬得很清楚。
产婆们凑得更近了,交头接耳,有人伸手去摸那产钳。
前院,柜台后面。
回回掌柜拨着算盘,珠子噼啪响。
他叫马守义——对,就是那个在青海认罗一贯当舅爷的马阿里。
后来发了财,在甘州、宁夏开了布号和药堂。
沙洲刚恢复秩序,药局没人愿意承包。
今年朝廷下旨,杨肇基和罗一贯两个总兵调换防区。
罗一贯到了甘州之后就想到那个甩不掉的马守义。
在一次拜访的时候,逼着他出血,去沙洲承包新的药局。
马守义老大不乐意,但你认了舅爷,得了好处,现在舅爷说话就不听了?
那还是人吗?只能硬着头皮去签了协议。
本来以为这地方战乱这么多年,官府还要求他每月义诊、推广防病的法子。
八成这次要亏钱。
没想到——还挺富的。
刚才那个得虫积的少年,拿了一块玉结账。
一块敦煌玉,成色极好,白得像羊脂。在江南,这块玉能卖十几块银元。
他看了看后院——那里还堆着骆驼、玛瑙、西域香料。
把这些运到陕西,他就发了。
他拨了一下算盘,珠子啪啪响。
“还是舅爷对我好啊,比亲舅爷都亲。”马守义感叹着。
窗外,阳光照在街道新铺的水泥路上,照在药局的匾额上。
也照在牧民身上,有饭吃、有钱赚、有地方看病,谁他妈没事去造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