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文书屋 > 穿越小说 > 大明海棠 > 第563章 西北和东北的两种冷
李过跟着走出天鹅堡。

堡外的风扑面而来,像刀子,不,比刀子还狠。

刀子割肉还有个准头,这风是无孔不入的,顺着领口、袖口、衣襟的缝隙往里钻。

他紧了紧大衣,快步往马厩走去。

马厩在堡墙内侧,背风,几匹战马拴在槽前,正在吃草料。

李过牵出几匹马,曹文诏的那匹黑马最雄壮,鬃毛浓密,四腿粗壮。

马被牵出马厩的那一刻,迎面就是一阵风。

黑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口白雾。

那雾气刚出口,就凝成细密的冰碴子,挂满了马嘴边的触须。

马甩了甩头,冰碴子簌簌落下来,在冻硬的地面上弹了几下。

李过摸了摸马脖子,毛皮下的肌肉硬邦邦的。

辽东的冷,是浸透骨髓的。

那不是风,是千万根淬毒的针,顺着棉服的缝隙往皮肉里扎。

他在这儿待了两年了,还是没习惯,这才十月,还没到腊月呢。

堡内,炭火还在噼啪作响。

隔着厚厚的墙,那声音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在烧柴。

而堡外,混同江的冰面下传来汩汩的水声——那是冰层下的水流,还在流,不停。

那声音从冰缝里钻出来,呜咽着,像地府里的冤魂在叩冰面。

千里之外,敦煌。

李过的叔叔,驻沙洲卫的指挥同知李弘基策马立在沙洲城外。

眯起眼,看着远处的戈壁。

午后,太阳明晃晃地悬在半空。

戈壁滩上浮着一层金灿灿的光,沙子被照得发亮,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碎银子。

可那光里没有暖意——日头是假的。

马蹄踩在沙地上,咯吱咯吱响。

沙丘的阳面亮得刺眼,阴面却已经泛起了青灰色的寒霜。

短短一步的距离,就是两个世界。

天地间几乎没有影子。

或者说,万物都缩成了最短最瘦的一撮黑影,紧巴巴地贴在脚底下。

连人带马,都只有脚边那一小团黑。

风起来了。

不是辽东那种打着旋儿、裹着雪沫子的北风。

这里的风是平贴着地皮刮过来的,细密,绵长,像一层看不见的水,从脚面上淌过去。

卷起细碎的沙砾,打在靴筒上,沙沙作响。

那声音像春蚕啃桑叶,细碎,轻柔,却带着冬日的杀心。

李弘基舔了舔嘴唇。

立刻尝到了血味,嘴唇上又裂开了一道口子。

渗出的血珠还没成形,就被冷风凝住了,结在嘴唇上,硬邦邦的。

辽东的午后冷在停滞——河冻住了,风也仿佛冻在半空。

敦煌的午后冷在流动——沙在流,冷气在流,连日光都像冰水在沙海上淌。

他从马背上的布囊里摸出一个水壶。

这壶和过去用的匏瓜、皮囊都不一样。

竹编的壳子,细细的篾条编得密密实实,壶口是玻璃的,泛着银光。

但不是银做的,是贴的锡箔,他拔出壶嘴的软木塞,灌了一口。

水还是温的。

“呼——”他呼出一口白气,“兵部发这保温壶还真挺好用。早上灌的,现在还热。”

身后的士兵各自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子。

右手食指挖出一点乳白色药膏,往嘴唇上抹,往脸上抹。

那药膏是羊油、乳香和炉甘石粉做的,宁夏马守义独家配方,去年开始兵部统一采购。

李弘基摸了摸腰间的左轮枪柄,冰手。

他一挥手:

“出发。”

七八骑,往东边奔去。马蹄踏在沙地上,扬起细碎的尘土。

西北的冬天是干冷。

昼夜温差极大,白天还能扛,太阳一落山,冷气就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像水漫过来。

李弘基等人现在只穿着一件普通棉布制服,但马背上都带着一件厚厚的皮袄。

那是等日落之后穿的。

这里最麻烦的还不是冷。

是水。

去年陈奇瑜刚上任关西经略,便上书朝廷:

十月地冻,昼消夜凝,军士汲水艰辛。

还提到“风裂肌肤”“沙碛夜冰”等实际问题,一条条,一桩桩。

皇帝接到奏报,召集朝议。

工部郎中曹学佺被派到沙洲卫主持水利,朝廷划拨了三十万银元的专项款。

经过一年的整治。

如今的沙洲卫城,已经不是去年麻承宗他们刚来时那副模样了。

到处是破损的黄土墙,水渠、坎儿井只剩下痕迹。

新筑的水泥城墙,灰白色的,棱角分明,在戈壁上戳着,像一块石碑。

城外的坎儿井恢复了,灌溉沟渠纵横交错。

从祁连山流下来的雪水,被引到每一块能种的地里。

更厉害的是新设计的那套“保温深井-地下调温水窖”系统。

井打到地下二十尺到五十尺的恒温层。

井口盖着双层木盖,两层木板之间填着羊毛和干草,密不透风。

井底接着水泥管道,管子埋在地下,把水引到军营下面的石砌水窖里。

水窖壁用石灰、黏土和碎秸秆涂抹了三层,保温性极好。

曹学佺精通西学,还参考了波斯的“风塔”。

设计了可调节的通风口——冬天关上,夏天打开。

井壁和地下水池都用水泥加固过。

每个烽燧上都加装了伽利略温度计。

黄铜的壳子,玻璃的管子,里面的液体随着温度升降。

哨兵每天记录数据,汇总到经略衙门。

军营里的火头军还弄起了玻璃温室。

这法子是海商从荷兰带回来的——荷兰人用它种郁金香,发了大财。

驻军借鉴了西北当地“地窝子”的经验,把温室下半部埋进地下,利用地温保温。

顶上是一面单坡的玻璃顶,朝着南边,最大程度接收冬季的阳光。

背面是厚厚的土坯墙,白天吸热,晚上放热。

现在,沙洲的驻军不仅能取到水,冬天还能吃上菠菜、萝卜。

当地蒙古各部迅速学去了这法子。

从内地买来玻璃,建温室,种蔬菜,卖给城里人、卖给吐蕃番人。

几个脑子活络的蒙古汉子,靠种菜发了财,成了沙洲城第一批“蒙古菜农”。

沙洲城,惠民药局。

药局门口进进出出,蒙古牧民不断。

有的来种牛痘,有的来治病——这两年大明在西北的开拓,积累了不少招抚的经验。

比如很多部落的人以前生病全靠硬扛,扛过去算命大,扛不过去就死。

所以现在地方官到任,颁布律法之后,首先就是药局先行。

门口人太多了,伙计吆喝着:

“那汉子,你那大脖子病别进去了,月底义诊来领海藻丸就行。”

一间诊室里,一个黄肌瘦的蒙古少年正捂着肚子,蜷在椅子上。

朝克图,十四岁。

他的脸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发白。

额头上全是汗,但身子在发抖,他捂着肚子,疼得直抽气。

汉人大夫姓吴,四十来岁,面容清瘦,戴着老花镜。

他让少年张开嘴,看了看舌苔,又解开他的衣襟,按了按肚子。

少年的胸脯很瘦,肋骨一根根凸出来。

学徒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师傅,他的痰液我用显微镜看了,有虫卵,十几颗,应该是‘虫积’。”

吴大夫点点头,在纸上写单子:

“使君子、雷丸、槟榔、梔子、百部、苦楝皮。加黄连素、大蒜素。”

他写完,把单子递给少年:

“去抓药吧,十天就差不多了。”

朝克图接过单子,手还在抖。

吴大夫看着他的眼睛,又说:

“以后吃饭喝水的时候,记住——水必沸,肉必熟。

还有你养的那个牧犬,每个月用苦楝皮、百部煎汤给它洗洗。

不能再天天搂着睡觉了。”

朝克图连连点头,声音虚弱:

“是……谢谢吴大夫。”

他拿着单子出去了。

学徒朝门口喊:

“下一个!”

后院另一间房里,一个中年汉人妇女正在教课。

七八个蒙古产婆围着她,有的站着,有的蹲着,都伸着脖子看。

那妇女手里拿着一把银光闪闪的产钳,在一个人偶身上比划。

“夹住这里,轻轻转一下——”

她用蒙语说,生硬,但每个词都咬得很清楚。

产婆们凑得更近了,交头接耳,有人伸手去摸那产钳。

前院,柜台后面。

回回掌柜拨着算盘,珠子噼啪响。

他叫马守义——对,就是那个在青海认罗一贯当舅爷的马阿里。

后来发了财,在甘州、宁夏开了布号和药堂。

沙洲刚恢复秩序,药局没人愿意承包。

今年朝廷下旨,杨肇基和罗一贯两个总兵调换防区。

罗一贯到了甘州之后就想到那个甩不掉的马守义。

在一次拜访的时候,逼着他出血,去沙洲承包新的药局。

马守义老大不乐意,但你认了舅爷,得了好处,现在舅爷说话就不听了?

那还是人吗?只能硬着头皮去签了协议。

本来以为这地方战乱这么多年,官府还要求他每月义诊、推广防病的法子。

八成这次要亏钱。

没想到——还挺富的。

刚才那个得虫积的少年,拿了一块玉结账。

一块敦煌玉,成色极好,白得像羊脂。在江南,这块玉能卖十几块银元。

他看了看后院——那里还堆着骆驼、玛瑙、西域香料。

把这些运到陕西,他就发了。

他拨了一下算盘,珠子啪啪响。

“还是舅爷对我好啊,比亲舅爷都亲。”马守义感叹着。

窗外,阳光照在街道新铺的水泥路上,照在药局的匾额上。

也照在牧民身上,有饭吃、有钱赚、有地方看病,谁他妈没事去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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