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恩上前接过文书,转呈御案。
朱由校抬手:
“商卿平身。”
他拿起最上面那份条约,翻开。
封面上写着七个字——《明日福州会晤专条》。
第一条,恢复琉球自大明册封之日起的所有领土。
朱由校点头,这是最基本的。
第二条,开放平户港作为开埠通商口岸,大明有权常驻商馆。
他继续往下看。
第三条,赔偿。大明此次出兵琉球,一共花费二十五万银元。
商周祚和熊文灿要来了四十万的赔偿,日本以大米支付,三年付清。
朱由校微微颔首。
日本盛产稻米,国内大名的册封都以大米产量“石高”计算。
大明现在缺粮食,正好。
他翻到下一页,忽然停住了。
种子岛割让。
此岛最著名的事件,是大约八十年前。
葡萄牙商船漂流至种子岛,首次将火绳枪传入日本。该岛因此闻名。
朱由校抬起头:
“商卿,这个种子岛一直是日本所属,他们是怎么同意的?”
商周祚回奏:
“陛下,此岛本不在此次谈判范畴之内。
乃是由于我朝要求处决岛津酋首,日方使臣松平信纲虽同意此事。
但要求江户幕府代为处置,臣等自然要求明正典刑,一时僵持不下。”
他顿了顿:
“后来是东海舰队提督邹侍郎提议——种子岛可扼制九州咽喉。
熊抚台商谈之时便提议种子岛划归大明福建布政使司。
未想,日方使臣很快同意。”
朱由校看了看条约。
确实没有将岛津家久交给大明的条款。
想来是幕府慷萨摩之慨,这岛本就是萨摩藩的。
他问:
“岛津家久现在如何了?”
商周祚奏道:
“幕府已率肥前、肥后、丰前、丰后四藩兵马进驻鹤丸城,处决岛津家久,拘禁岛津久元。
东海舰队洪先春千户已登岛验明正身,确已处决。”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陛下,臣观幕府所为,日本国内,或锁国令将至。”
朱由校点了点头。
看幕府这作风,够狠的。
直接趁势灭了萨摩藩这个实力强大的外样大名,还不在乎近在咫尺的种子岛。
符合德川幕府“强本弱末”的统治策略,应该是准备全面执行锁国令了。
他看向左侧几位大学士:
“卿等以为如何?”
朱燮元起身奏道:
“陛下,日本幕府此举,其一是快速完结与大明的边境战事。
其二是为趁势削藩,其三树立幕府威望。锁国无疑。”
李邦华起身奏道:
“陛下,邹德耀之策甚善。
掌控种子岛,即掌控大明与日本贸易、扼制倭寇及琉球朝贡之关键。
然种子岛地形狭小,粮秣自给有限,辎重依赖后方。
此地北距日本九州鹿儿岛约二十七海里,南距琉球奄美大岛约百余海里。
臣以为此地只可为东海舰队之前哨,不可为大军驻扎之地。”
孙承宗也奏道:
“陛下,今日本已行‘海禁锁国’之策,琉球重归王化,我朝既得互市之利,当持重慎行。
昔年葡萄牙、西班牙皆因在种子岛、九州之地恃强凌逼,致生衅端,可为殷鉴。
宜怀柔远夷,勿使倭人惊惧生变。”
朱由校沉吟片刻:
“先生、李阁老所言极是,准奏。东海舰队驻军一事,着邹维琏在琉球择地建港。”
孙承宗、李邦华同时躬身:
“陛下明鉴。”
朱由校又看向孙居相。
“孙部堂,昔者海疆未靖,舟师不修,琉球悬远,故权以‘羁縻朝贡’处之。
今则不然——”
他声音提高:
“朕整饬海事,开海通商,东海舰队如今驻泊台湾。
顺风三日帆樯可至琉球全境,逆风亦不过八日。
彼地既在股掌,不可复容其因循旧制、文教芜杂。”
他顿了顿,声转沉毅:
“依祖训,琉球仍许其世守藩封、自治民政。
然自明年始,吏部当遴选明经干吏,赴彼邦兴教化、敷汉学。
凡彼处所用倭国假名、安南喃字、朝鲜谚文之属,概行革除。”
他看着孙居相:
“当以《洪武正韵》《永乐大典》为范,归正汉字,统一音训。
务使书同文、语同声,以彰圣朝文教之泽。”
孙居相本来还奇怪,日本谈判的事情找他来干什么。
原来是这事。
他起身,躬身:
“臣遵旨。”
孙承宗等人也起身:
“陛下圣明。”
又议了几个和日本交接的细节,以及汪乔年关于北庭的补充策略之后,几位重臣起身告退。
走出谨身殿时,阳光正好。
殿外,秋日的天空湛蓝,几朵白云挂在琉璃瓦上。
宫墙下的银杏开始泛黄,偶尔有几片叶子飘落,在风中打着旋儿。
朱燮元正在和孙承宗几人一起往中左门走着,忽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饶有兴趣地看着跟在后面的汪乔年。
“岁星。”
汪乔年赶紧上前,躬身行礼:
“拜见恩师。”
天启二年的会试是朱燮元主考,所以朱燮元是他的座师。
朱燮元捻须笑道:
“岁星此策,可补北庭宣慰使司之阙。然稍显稚嫩。”
汪乔年躬身肃答:
“学生愚钝,恳请恩师训示。”
朱燮元颔首,缓缓开口:
“譬如你所谓的‘预授方略’,看似机变,实则难以穷尽。
贺文虔若真想擅动,大可虚报敌情、构衅生事,以触发预授之警。”
他顿了顿,目光沉下来:
“再者——钦差驻边镇,尤以瀚北都司此等自治之地为甚。
一介不掌兵符之文臣,生死皆系于贺文虔一念。
倘若真有异志,或部属失控,羁押钦差乃至伪作‘乱兵戕害’‘罗刹行刺’。
事后推诿,朝廷何以究之?”
汪乔年闻言色变,额角沁出汗珠。
“学生……学生思虑浅薄,几误国事!恩师烛照万里,此言如雷霆惊梦!”
他深深躬身。
朱燮元摇摇头,伸手扶住他:
“无妨,你能务实谋国,已属难得。
老夫想告诉你的是:统兵治边,从无万全之策。惟常怀敬畏,因势而变。”
他顿了顿:
“既为臣子,陛下虽已定策,吾辈犹当‘补阙拾遗,匡正得失’。”
他振衣转身:
“随吾往文渊阁,与你细说其中关窍。”
汪乔年伏地,声含有些哽咽:
“恩师再造之恩,学生没齿不忘!必当‘竭虑奉公,以报天恩师教’!”
他起身,跟在朱燮元身后。
宫道上,银杏叶飘落。
光斑落在他的背影上。
汪乔年因朝会一言,得皇帝、内阁大学士青睐,自此雏鹰振翅。
朱由校站在大殿门口,打量着外面得秋色,天启七年,快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