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
叶尼塞河中游。
这是一年中最温暖、最适宜活动的季节。
漫长的白昼,太阳挂在天边久久不落,天空湛蓝如洗,能见度极高。
站在高处,可以望见几十里外的山影。
叶尼塞河及其支流克姆丘克河进入水位最高、流量最大的时期。
河水暴涨,宽度达到数里,水流湍急,呈浑厚的蓝灰色。
这种时候,正是航行最好的季节。
但麻烦也不少。
河两岸的针叶林和草原一片葱绿,生机勃勃的同时,蚊虫大量滋生。
密密麻麻的小飞虫像乌云一样在低空盘旋,往人脸上扑,往马身上叮。
明军的营盘扎得很规矩。
营地周围五十步内的杂草全部清除,所有积水的坑洼都被填平。
随着这几年大明的开放发展,民间的大夫发明了很多驱蚊、灭蚊的药。
大量有知识的军官学院毕业生加入军队,军队的后勤细节越来越完善。
兵部大量采购这些药。
比如营帐里点着特制的灭蚊印香,是用艾草、苍术、雄黄按比例混合。
加入松木粉和榆皮粉制成,点燃后烟雾缭绕,蚊虫不敢靠近。
每个士兵身上都带着樟脑制成的避蚊油,抹在脖子和手腕上,不仅驱蚊,还能提神醒脑。
马厩外面也涂抹了雷公藤和狼毒的提取液,那些吸血的飞虫远远避开。
吉尔吉斯人就不一样了。
他们的营地虽然也扎在台地上,但周围杂草丛生,积水遍地。
蚊虫在他们头顶盘旋,往他们脸上扑。
马匹被叮得烦躁不安,不停甩着尾巴,有几匹已经病了。
更麻烦的是蚊子带来的传染病。
很多士兵得了痢疾,拉肚子拉得站不起来,脸色蜡黄。
幸亏明军带了黄连素和大蒜素,分给他们吃了,才没让战力削弱太多。
诺姆恰的大帐里,几位首领围坐在一起。
虎大威和鲁印昌也在。
火塘里烧着火,烟从顶圈开口排出。
帐内弥漫着一股混合的气味——皮革、草药、羊肉,还有驱蚊印香的烟味。
诺姆恰先开口:
“据游骑来报,罗刹人的船队已经来了,最多还有一日路程。”
他看向虎大威:
“虎将军,我们四部最精锐的勇士已经全部集结到这里了——五千人。”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
“您的才能让我们敬佩,此次与罗刹决战,我们决定全部听从您的指挥。”
他招了招手。
叶泽尔部的伊舍涅、阿林部的库图伊、图宾部的塔甘同时起身,向虎大威行礼:
“愿听将军指挥!”
通事翻译完,虎大威站起身,严肃地还礼:
“多谢诸位信任,只要齐心协力,击败沙俄那些散兵游勇,并非什么难事。”
众人重新坐下。
伊舍涅问:
“将军,我们的骑兵应该如何布置?”
虎大威摸了把大胡子,眼中闪过精光。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幅地图,铺在矮桌上。
那是一幅最近刚画的地图,叶尼塞河与克姆丘克河交汇处的地形标得清清楚楚。
河流、山丘、森林、渡口,都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着。
“不用布置。”虎大威说,
“营地原来的阿尔蒂萨尔部两千骑兵留在这里即可,新到的人,去另一个地方。”
几个首领面面相觑。
“为何?”诺姆恰问,“我们不是决战吗?”
虎大威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
“是决战,所以这次才要将他们打疼。”
众人看去,那是营地东方六十里外的一处地方,地图上标着两个汉字——“红崖”。
虎大威解释:
“新到的三千骑兵,去这里。”
他指着红崖(克拉斯诺亚尔斯克)的地形:
“哥萨克喜欢躲在船上,或者依赖火枪阵,骑兵太多,意义不大。不如去堵他们的退路。”
他手指在图上移动:
“这里河流复杂,叶尼塞河在这里冲击出两个支流,还有一个大湾,最后又汇聚在一起。
两岸、支流与主河道之间有很多密林,适合隐蔽。”
他抬起头:
“而且只有六十里,即便克姆丘克渡口有变,也可以随时支援。”
库图伊问:
“我们的任务是挡住他们逃跑?”
虎大威点头:
“是的,这里我派人查探过了。
叶尼塞河在这里的主河道较窄,即使是弓箭,也可以射到上面。
这个石壁悬崖还可以抛石,是你们骑兵唯一可以威胁到他们的地形。”
他顿了顿:
“我们会派二十个人,带上火箭炮跟你们去,只要渡口战事结束,几乎可以全歼他们。”
诺姆恰犹豫了一下:
“根据探报,他们这次来了至少两千多人。
将军的军队只有二百人,加上阿尔蒂萨尔部两千人,够吗?”
虎大威语气坚定:
“够了,你们的骑兵帮我们清除那些仆从骑兵即可,至于沙俄人——”
他嘴角微微上扬:
“他们的战船、火枪阵,对草原骑兵来说是堡垒,对我们来说,就是靶子。”
诺姆恰看着他,看着那双沉稳的眼睛。
犹豫片刻,心一横:
“好,就按虎将军说的办。”
其他三个首领也同时说:
“遵命!”
虎大威又提醒:
“去红崖的人马,今日夜色降临就出发,到了红崖,不要聚在一起。
按近日教你们的,五十人任命一个总旗带领,分级指挥,沿着险要的地方布置隐蔽。”
他看着那几个首领:
“不要害怕失去权力,骑兵训练好,打好仗,守住牧场,你们才是首领。”
几个首领脸色变了变。
但最终还是点头:
“好。”
又议了几个细节,众人起身,走出大帐。
傍晚。
吉尔吉斯骑兵开始出发。
三千人,虽还是有些散乱,但从高地向下望去,已经有了阵型。
他们趁着暮色,悄无声息地先向南边而去,然后绕行至红崖。
明军的营地里,士兵们最后一次检查武器和装备。
六门步兵炮被推出炮位,炮手们仔细擦拭炮膛,检查弹药。
骑兵们给马匹喂最后一次精料,检查蹄铁和鞍具。
医疗兵清点药品和绷带,把手术器械摆好。
次日午时。
太阳高悬,光线强烈但倾斜,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天空湛蓝,能见度极高,站在台地上,可以望见几十里外红崖下面的河面。
虎大威站在高地,举起望远镜。
河面上,出现了船影。
先是桅杆,然后是船身。
一艘,两艘,三艘……
五艘战船,后面跟着十几艘小船。
正沿着叶尼塞河缓缓驶来,进入克姆丘克河与叶尼塞河的交汇口。
船帆鼓起,船头劈开浑浊的河水。
越来越近。
镜头里,最前面那艘船的船头,站着一个膀大腰圆的毛子。
他迎着风,脸上的刀疤随着狞笑动了起来,身后是端着火绳枪的哥萨克。
瓦西里·布戈尔。
虎大威的嘴角微微上扬。
兵法有云:“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两个百户对沙俄方两千人——“优势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