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桦山久尚站在山脊上,看着海面上的明军登陆。
那些巨舰、那些小艇、那些在滩头列队的士兵,在他眼中越来越清晰。
他放下望远镜,脸色铁青。
“撤。”他说,“退往岛南端的斋场御岳。”
身边的武士愣了一下:
“斋场御岳?”
桦山久尚点头:
“那里是琉球神道圣地,地形险要,易守难攻。
或许能凭地形抵抗,然后等待交涉结果。”
肝付兼续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
“久尚,援军基本不可能了。
一味逃跑,还不如在南部海岸的岛尻之地,捨て奸(钓野伏),然后决死突击。
保全我们的武士名节。”
桦山久尚转过头,盯着他。
肝付兼续也盯着他。
两人对视了片刻。
桦山久尚忽然骂道:
“愚蠢至极!”
桦山此时也不管萨摩藩那些内斗了,直接开骂。
肝付兼续脸色一变。
桦山久尚指着海面:
“你没看见那些炮吗?你没看见那些船吗?决死突击?冲上去送死吗?
你死了,肝付家的水军就全完了!”
肝付兼续咬牙:
“那你就能跑掉?斋场御岳能挡住那些炮?”
两人争执起来。
周围的武士不敢说话,只能看着。
最终,肝付兼续一挥手:
“我留在岛尻,你走你的,武士的荣耀不允许我逃跑。”
他带着残余的肝付家水军,转身往岛尻方向去了。
桦山久尚脸色通红的看着他的背影,但也无法阻拦。
他转身,继续向南。
祖大寿和李过统兵稳步推进。
他们不急于追击,一队队士兵沿着官道前进,控制每一个交通要道,占领每一个村庄。
村民们躲在屋里,透过门缝往外看。
那些士兵没有砸门,没有抢东西,只是从门前走过。
有人试探着走出来。
士兵没有理他,继续前进。
消息慢慢传开。
岛尻北部。
肝付兼续站在一片开阔地上,身后是两百多武士。
他先派小股部队诱敌,但明军太过沉稳,并未深入求战。
导致肝付的伏击计划落空,只得提前发动决死冲锋
他望着北面,等着明军来。
终于,地平线上出现了明军的旗帜。
肝付兼续拔出刀,大喊:
“突击!”
两百多武士喊着口号,向明军冲去。
祖大寿站在阵前,看着那些冲过来的倭寇,面无表情,果然有鬼。
“霰弹。”
几门六磅炮立即停下调整角度。
“放。”
轰——
炮弹落在冲锋的队伍里,炸开一团团血雾。
武士们被掀翻在地,惨叫声淹没在炮声中。
又是一轮。
再一轮。
等硝烟散去,开阔地上已经躺满了人。
肝付兼续浑身是血,拄着刀站起来。
他看见对面阵前站着一个年轻的明军将领。
李过。
肝付兼续举起刀,大喊:
“我乃岛津家臣肝付兼续,值此末路,愿与贵方勇士一骑讨。
以血染刀,证我武名!”
李过虽听不懂,但那个架势能看明白。
他走出阵前,拔出腰间的刀。
两人相距十步。
肝付兼续大喝一声,冲上来。
他的刀法很快,是“タイ捨流”的架势,求得是一击必杀。
但李过没有退,他等肝付兼续冲到面前,忽然侧身,刀锋横扫。
只一刀。
肝付兼续的大腿被切开,血喷出来。
他倒在一块石头上,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起不来了。
这是曹文诏调教出来的刀法,不求必杀,只求先击中敌方要害,让对方失去战斗力再说。
李过走过去,低头看着他。
肝付兼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李过没有听,他一刀刺下去。
然后他转身,对身后的士兵说:
“继续向南推进,让俘虏的琉球兵喊话:
大明只诛萨摩寇,不扰琉球百姓,琉球人放下武器可活。”
士兵们开始收拢俘虏。
那霸港。
岛津久章听到明军在中部登陆的消息,脸色变了。
他站在奉行所里,沉默了片刻,然后对北乡久信说:
“你留下,继续守城。”
北乡久信一愣:
“久章様……”
岛津久章没有解释。他带着一百武士,出了奉行所,往首里城方向去了。
那里有他的底牌。
下午。
首里城西北,龙潭池。
赵廷璧趴在一棵树后,盯着远处的官道。他已经趴了一个多时辰了,一动不动。
身后大约百人,或趴着、或坐着。
十个陆战老兵,八十多个久米村的青壮。
青壮们手里握着自制弓箭和长矛,有人紧张得手心冒汗。
宫良长永从后面爬过来,压低声音:
“大人,有动静。”
赵廷璧眼睛没离开官道:
“首里城倭寇动了?”
宫良长永说:
“不是,是西边。一伙倭寇正往这里来,快到识名坡了。
一百人左右,领头的看起来身份不低。”
赵廷璧眉头一皱。
一百人?身份还不低?
大军已经登陆了,炮声他都听见了,那些倭寇绝对挡不住的。
现在首里城没动静,那霸来人了?
他忽然坐起来。
“走。”
宫良长永一愣:
“大人?”
赵廷璧站起身:
“我去识名坡看看这伙倭寇是干什么的。”
他看向宫良长永:
“你留在这里。邵指挥大概率会攻首里城西南的欢会门,你在这里接应。”
又看向郑文绍:
“郑绍文留下,你认识城里的林茂。”
两人领命。
赵廷璧一挥手,留下二十人,带着七十多人往识名坡摸去。
识名坡。
这里是那霸通往首里的咽喉要道。
地势开始升高,周围有丘陵、有树林、有村落。地形复杂,非常适合伏击。
赵廷璧站在坡顶,四下一看,心里就喊了一声“好地方”。
他迅速决断:
“立即隐蔽,准备伏击。”
久米村的青壮们散开,躲进树林和草丛里。
赵廷璧走到那些青壮面前,压低声音:
“久米村的兄弟们,不用害怕。这些倭寇除了会哇哇冲锋,战阵跟我们没法比。”
他指着那些老兵,故意夸大:
“跟在我们老兵后面,老兵的手枪可以连射六发,瞬间就能放倒他们一半人。
听候命令,打的时候先打他们后队,后打中间。”
他看着那些青壮的脸:
“他们刀快,不要近身,先放弓箭。
你们不是军人,实在不行跑了就跑了,性命重要。”
久米村的青壮们握紧了手里的武器。
有人不自觉咽了口唾沫,倭寇的凶悍,他们是见过的。
而那十个老兵,只是沉默地检查手枪和腰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赵廷璧看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
至少没乱跑。
已经很不错了。
他趴到最前面的一棵树后,盯着坡下的官道。
一刻钟后。
倭寇出现了。
一百人左右,沿着官道往坡上走。
走在最前面的是几个武士,穿着具足,腰佩双刀。
中间簇拥着一个穿着华丽直垂的人,身侧有武士护着。
后面是普通的足轻,扛着大筒和长矛。
赵廷璧盯着那个被簇拥的人。
身份不低。
他慢慢拔出左轮,枪口对准坡下。
倭寇的队伍慢慢上坡。后队快要通过伏击圈时——
嘭!
枪声响起。
树林里,稀稀落落的弓箭飞出去。
虽然杀伤力不大,但倭寇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打懵了。
他们立刻停下,摆出防御阵型,把那个穿直垂的人围在中间。
就在他们慌乱的时候,那十个老兵冲了出去。
他们冲到三十步的距离,举起左轮。
嘭嘭嘭嘭嘭嘭——
每人连发六枪,六十发子弹,像雨点一样打进倭寇的队伍里。
不断有人倒地,改制的火绳枪大筒根本来不及反应,惨叫声四起。
枪声停了。
倭寇正准备用大筒反击,结果那些老兵已经迅速退出转轮,从怀里摸出新的装好。
嘭嘭嘭嘭嘭嘭——
又是一轮,倭寇彻底被压制。
久米村的青壮们被那枪声震得热血上头,嗷嗷叫着冲下坡,把倭寇团团围住。
那个被簇拥的人推开身边的武士,走了出来。
他用萨摩语喊道:
“你们谁是头目,我乃岛津一门众,岛津久章,值此末路,愿与贵方勇士一骑讨。
以血染刀,证我武名!”
赵廷璧听的一头雾水,这和学院教的日语不一样啊,转头:
“谁懂他说的鸟语?”
久米村的阮钟奇跑了过来:
“大人,他说的萨摩日语,发音和江户那边不一样。
他说他就是岛津久章,就是那个奉行,琉球的倭寇都归他管。他要和你决斗。”
赵廷璧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大鱼啊。
没想到提前上岛,立了这么大一功。
他走上前,站在那个倭寇面前。
“告诉他,我是大明东海舰队陆战百户赵廷璧。
我不是他们的武士,是大明的将军,没兴趣决斗。
如果想保全性命,放弃武器,本官承诺可以保他性命。”
翻译说完。
岛津久章听完,脸色变了。
他沉默了片刻,又说了几句话。
阮钟奇翻译说:
“他说,岛津家的武士只能战死,请将军放过他的这些家臣。”
说完,岛津久章举起武士刀,对准自己的腹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