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
贵州的群山在雨雾中沉默着。
雨水从乌蒙山脊倾泻而下,流过苗岭的深谷,汇成浑黄的急湍。
溪流涨水了,在山谷间呜咽奔流,声音传得很远,像无数人在哭。
驿道上的石板被马蹄踏出水花。
一匹快马从东边奔来,驿卒裹紧蓑衣,低着头,顶着雨幕往贵阳城疾驰。
马蹄溅起的泥水打在马腿上,马身上冒着热气,和雨雾混在一起。
贵阳城在阴雨中显得格外凝重。
青灰色的城墙垛口挂着水帘,雨水顺着砖缝往下淌,在墙角汇成一道道细流。
守城的兵卒缩在门楼里,搓着手,呵着白气,偶尔探出头看一眼城外的驿道。
南明河的水位涨了三分。浮玉桥下的水流湍急,打着旋儿往下游冲。
往日浣衣的妇人今日不见踪影,只有几叶空筏系在岸边,随着波浪起伏。
几个货商披着蓑衣,抱着货箱,在桥上快步奔走。
街巷间的丹桂被雨水打落大半。
地上铺了一层湿漉漉的花瓣,残香混着泥土的腥气,在湿冷的空气里若有若无。
巡抚衙门。
王三善站在二堂檐下,望着院子里的雨。
他六十岁了,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身上的官袍被潮气浸得发软,领口和袖口都洇出一圈深色。
他的脸色不是很好——灰暗,沉重,眉头拧着。
他被申饬了。
去年贵州巡抚王瑊贪腐,被撤职查办,朝廷任命他接任贵州巡抚。
上任之后,除了治理地方,首要任务就是水西土司的问题。
朝廷希望他配合安位尽快掌控水西,拿下安邦彦。
但这件事进展缓慢。
安邦彦一直牢牢掌握着水西的大权。
而朝廷的耐心,显然已经到头了。
“东翁。”
一个幕僚从廊下快步走来,压低声音:
“许军门到了。”
王三善转身,走进堂内。
“请来二堂。”
片刻后,一个中年武将走进来。
许成名,贵州副总兵,正三品武官。
他穿着公服,束着素色革带,腰上佩着牙牌。
但此刻他脸上没有一方总兵的锐气,只有颓然。
入内,见礼。
王三善看他那副模样,开口:
“许军门,不必如此。陛下还是信赖你的。”
许成名苦笑了一下。
“抚台有所不知,去年水西土兵劫掠赤水匠户,在下已经被申饬过一次了。
再有下次,恐怕就要归乡了。”
王三善没接话。
这事他知道。前任巡抚王瑊被撤职查办,就是因为这件事。
他沉默片刻,从案上拿起一份公文,递给许成名。
“内阁来了公文,言陛下对水西的进展极为不满。
腊月之前再无进展,就要调丰州伯带兵入黔,武力平定了。”
许成名接过公文,手顿了一下。
丰州伯——刘允中。
真要让他带兵入黔,他们的官也就当到头了。
他翻开公文,开始看。
越看越心惊。
“抚台……”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发干,“这……是何人手笔?简直是……釜底抽薪。”
王三善捋了捋胡须:
“是袁阁老之策。封赏安位的圣旨,已经到了。”
他顿了顿,问:
“贵州兵马整备如何?”
许成名放下公文,定了定神。
“回抚台,贵阳大营、威清卫,鸭池河沿线关隘——鸭池河关、七星关。
还有镇远、偏桥、普定、赤水、毕节等地,一共一万三千武备军。”
他脸上闪过一丝自傲:
“虽不及北方新军精锐,但压制水西,足够了。”
王三善点点头。
“好。你我明日辰时出发,先前往威清卫点兵,然后走鸭池河沿线,前往水西。”
他瞄了一眼右手边的舆图:
“老夫再通知王巡按,他负责前往金筑安抚司,宣旨金氏。”
许成名愣了一下:
“抚台,不走毕节吗?”
王三善摇头。
“不。我们是去宣旨,不是作战。必须明火执仗,走正面官道,彰显朝廷德化。”
他看向许成名:
“毕节是水西背后的一把匕首,是断水西之臂、扼乌撒之喉的要地。
是进兵用的,暂时让鲁指挥做好探查与防备即可。”
许成名明白了。
他是武官,考量的是军事问题。王三善不一样。
次日午时,威清卫。
雨停了,天还是阴的。
校场上,一列列士兵列队而立,长矛、火铳、刀盾,按方阵排开。
列队之间,纪律严明,没有交头接耳的,没有乱动的。
王三善站在点将台上,看着那些士兵。
许成名练兵的本事确实不错。
贵州兵马经过他五年整训,加上朝廷整肃贪腐、军饷实发,已经不是过去那种散漫的卫所兵了。
他收回目光,下令:
“传令水西宣慰使安位——肃清水西官道,在宣慰使司衙门设立香案,准备接旨。
并召集乌撒土司、水西属官、头人,皆要到场,不得有误。”
许成名应了一声,转身对身边的千户吩咐:
“杨明楷,你先行前往水西传令。”
杨明楷抱拳:“是!”
正要转身,王三善补充了一句:
“可以透露一些他们想知道的。”
杨明楷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卑职明白。”
九月二十,水西。
一座石砌的碉楼立在半山腰,俯瞰着下方的河谷和梯田。
碉楼的墙很厚,窗户开得很小,像一只蹲在山坡上的野兽。
楼内,安邦彦正在查阅秋收的账目。
他五十出头,面容清瘦,眼窝深陷,留着山羊胡。
身上的袍子是细棉布的,洗得发白,但干净。手指不时拨弄算盘,发出噼啪的声响。
门被推开。
安邦俊快步走进来。
他是安邦彦的弟弟,四十来岁,身材魁梧,但此刻脸色不对。
“阿依哦。”
安邦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弟弟一向稳重,今日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
安邦俊直接说:
“贵州巡抚派人来了。”
安邦彦放下账目,正了正身子:
“来的什么人?来干什么?”
安邦俊回道:
“来的是贵阳的一个千户,杨明楷。是来找少主的,说是贵州巡抚要来宣旨。”
他顿了顿:
“我刚才去听了一下,说是恩赏的圣旨。”
安邦彦眉头皱起来。
恩赏?
他自问没立过什么功劳。
这几年明廷连战连捷,接连平定辽东、漠南、青海,连漠北都归附了。
军威强盛,也不存在安抚土司的必要。
明廷在搞什么鬼?
他问:
“最近其他土司有没有什么风声?”
安邦俊解释:
“那个杨明楷说了,乌撒土司也要来水西接旨,一并恩赏。”
“说是这次所有土司都有赏赐。而且……商旅传言,秦良玉已经收到赏赐了。
石柱的重要人物每人至少五百银元,还有布匹、火柴、白糖之类的。”
安邦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秦良玉对明廷忠心耿耿,劳苦功高,受赏是应该的。
但全部土司都有?
这不合理。
他沉默片刻,开口:
“立即快马联系金筑安抚司,问问他们那里。”
安邦俊点头:
“是。”
他转身快步离去。
“去请陈先生。”
安邦彦又吩咐身边侍从,然后重新坐回椅子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陈其愚是他的谋士,汉人。
雨又开始下了。
细密的雨丝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的山峦隐在雨雾里,什么都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