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完土司的事情,朱由校有些疲惫地挥了挥手。
“今日就到此吧。”
群臣起身,行礼,依次退出谨身殿。脚步声在殿内回荡,渐渐远去。
卢象升正要招呼人收起幻灯机,朱由校抬手拦住他。
“先不撤。放上广西的。”
卢象升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走到幻灯机旁,更换玻璃片。
幕布上的图像重新切换回广西。
十万大山、左右江、北部湾的海岸线,一一浮现。
朱由校站起身,走到幕布前。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一个地方——
钦州。
一个海湾,深入陆地,航道又长又深。可以不经过广东,直接面向南海。
他想起张辅收复安南那一战。
明军分路进军,其中一路,就是从钦州水路出发,直插安南腹地。
马祥麟已经去勘测过了,未来有大用。
但他盯着这里,不光是军事。
还有经济。
为什么突然处理土司?
就是为了西南。
他绝不希望西南之地,在海贸大势之下落后。
将来被人调侃成“乱世打仗,盛世打工”。
可是有难度。
过去大明一直依赖内陆和运河沿线。
广西北部湾地区,长期处于帝国边疆,不是对外贸易的主流通道。
打造钦州港容易。
但一个港口的繁荣,不只取决于自身条件,更取决于其经济腹地的强度和连通效率。
钦州港的直接腹地是广西、云南、贵州、川西、湘西。
这些地方,传统上以农业为主,还有山川阻隔。
本身的经济总量、产业层次和外贸需求,就相对有限。
跟上海港、澳门港、广州港、海参崴辐射的地方比,有天壤之别。
还有广州港在旁边。
紧邻的广州,是千年商埠。虹吸效应之下,人才、货物很难去广西。
最关键也是最难的一步,是交通。
广西本地,“八山一水一分田”。内部交通和通往西南腹地的交通,非常不便。
朱由校沉默片刻,开口:
“换贵州、云南。”
卢象升换玻璃片。
幕布上出现贵州的山峦叠嶂,然后是云南的横断山脉。
朱由校盯着那些山,那些河,那些标注着土司名字的空白地带。
他脑子里渐渐有了想法。
北路,大力整治和拓宽“黔桂古道”。
改善灵渠的通行能力,连接湘江与漓江。让西南的货物,可以通过水路直达长江。
东路,疏通珠江水系。
整治柳江、西江航道,让柳州、庆远府的物资能顺畅运往广州。
但朝廷要确保钦州港作为更直接的出海口,分流利益。
最后,以昆明、贵阳、柳州、南宁为中心,修建官道,形成陆路骨架。
完成这一步,就是海上布局了。
“收起来。打开门窗。”
卢象升收起幻灯机。内侍上前,打开大门,拉开窗帘。
初秋的阳光涌进来,照在御案上。
那个纯金地球仪,被阳光一照,金光闪闪,刺得人眯眼。
朱由校伸手转动地球仪。
他的目光落在东南亚那一带。
北大年。
是一个苏丹国,和叶尔羌一样,信奉清真教。这帮穆斯林还挺能折腾。
葡萄牙人在那里的势力正在衰弱。
他们也真是废物,天启二年,荷兰东印度公司舰队都被大明打残了。
他们居然在去年的海战中,还是输给了荷兰。
现在北大年,荷兰更强一些。
他继续转动地球仪。
马来半岛,柔佛。苏门答腊,旧港。马六甲海峡,马六甲城。
这些地方,华人很多。但宗教上,又是苏丹国。
荷兰人正在加强对旧港的控制,但还没推翻当地苏丹的统治。
大明在那里,设立过“旧港宣慰使司”。
葡萄牙现在控制着马六甲城。
柔佛与荷兰东印度公司结盟,共同对抗葡萄牙和亚齐苏丹国。
大明册封过满剌加国王。那是比宣慰使控制力更强的藩属。
是去北大年?还是苏门答腊?还是满剌加?
朱由校的手指停在地球仪上,轻轻敲了敲。
八月二十九,巳时三刻。
正阳门外。
阳光正好,照在新建的三层楼阁上。
朱漆的柱子,青灰的瓦,檐下挂着大红灯笼。
牌匾上面写着金色的“大明皇家银行”五个字。
门口的水泥地面上挤满了人。
除了被圈禁的秦王,大明在任、成年的二十几位藩王全到了,穿着吉服,站在最前面。
亲王在前,郡王在后,按辈分排列。
蜀王、潞王、德王、赵王、荆王……一个个面色郑重,又带着几分得意。
他们身后,是京师的勋贵。
英国公、阳武侯薛濂、东宁伯满桂、丰州伯刘允中……
六部十卿官员也都人送了礼。
虽然本人没到,但也派了家里后辈,够给面子了。
再后面,是商贾、看热闹的百姓,黑压压一片,踮着脚往里看。
鼓乐齐鸣,鞭炮炸响。硝烟弥漫,红色的纸屑漫天飞舞。
一个三十余岁的男子,站在银行大门前的台阶上。
他穿着深蓝色的礼服,绣着白泽。
朱统鉟,一个普通的宗室子弟。
宁藩一系,天启四年江西举人,做过广信府通判。
广信是大明造纸业胜地,《大明月报》的纸,就来自那里的铅山县。
有“铅山唯纸利天下”之说。
他在广信那几年,接触过不少江右商帮的人,深谙“小本经营、多重渗透”的道理。
去年,淮王看中了他,带到京师。
半年时间,他用一套完整的银行章程、一份详尽的预算规划、一摞精细的账目册子。
说服了一半以上的藩王。
最终,藩王们选了他做皇家银行的总督银元事,组建皇家银行的“总号”。
这个结果报到宫里时,朱由校愣了半天。
这帮家伙,这么高风亮节了?
后来微微苦笑。
看来只要涉及自身核心利益,人都会变得开明,智商瞬间就能占领高地。
朱统鉟上任第一件事,是选总号场地。
他没有去鼓楼大街,没有去斜街,没有去积水潭沿岸,也没有去灯市口。
他选了正阳门外的南城走廊。
这片地从正阳门延伸到崇文门,是南方官员、商民、货物进京的必经之路。
开海之后,南方的海贸财富和商人群体会越来越庞大,这里“近水楼台先得月”。
而且现在的房、地价格,比繁华的鼓楼便宜多了。
这个决定,让藩王们第一次见识到了他的能力。
此刻,朱统鉟站在台阶上,微微抬手。
鼓乐声停。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大明皇家银行,今日开业。”
“本人朱统鉟,忝居皇家银行总督银元事,今日宣布:
我皇家银行即日起,每年捐赠一千银元于礼部,资助大明社学。”
他顿了顿:
“宗室子弟,凭宗人府牒文,可办理存取、借贷。利息从优,规矩从严。”
“商贾百姓,凭户部关凭、户贴,亦可办理,与中央银行一般无二。
今日前来的百姓,无论身份、是否办理存、贷,本号皆增铅笔、橡皮文具一套!”
他退后一步,侧身,指向身后的大门:
“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