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文渊阁。
今日内阁大学士的午餐也是格外特别。
也是买来的炒豆子、腌白菜、清水煮萝卜、杂豆粥、玉米糊,外加几碟芥菜梗。
量不大,每样一小碗,正好够十几人分食。
孙承宗第一个拿起筷子。
他出身高阳耕读农家,又带过兵,这点饭食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夹一筷子炒豆,送进嘴里,慢慢咀嚼,面上没有任何异色。
朱燮元、南居益紧随其后,都是带兵打仗的人,什么苦没吃过?
豆子硬些,粥粗些,照吃不误。
袁可立家世清贫,平日生活就简朴,这顿饭与他在家吃的并无太大区别。
但刘一燝不同。
他是南昌官宦世家出身,祖父是进士,父亲是知府,从小锦衣玉食。
面前这碗腌白菜,叶子发黄,醋汁寡淡,他用筷子拨了拨,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韩爌是蒲州大户,家境优渥,端起粥碗时停顿了一息。
不光是他们,六部的毕自严、顾大章、袁应泰、董汉儒、周永春、孙居相。
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出身殷实?
自幼读书,科举入仕,几十年宦海沉浮,何曾吃过这等粗粝饭食?
他们本能地有些不自然。
但没有人放下筷子。
都察院杨涟端起粥碗。
他少年丧父,家境贫寒,曾为人牧牛以贴补家用。
这等饭食,于他而言不过是回到了从前。
他喝了一口玉米糊,喉结滚动,咽下去时,眼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不是委屈,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大理寺左光斗早年家道中落,也是苦过来的,低头吃菜,一言不发。
孙慎行父亲早逝,靠母亲纺绩抚养成人,清贫日子过了十几年。
此刻端起杂豆粥,手稳得很。
他们都知道这是为什么。
是皇帝在提醒他们:因官员怠政破产的百姓,吃的就是这些,多数的普通百姓也是吃这个。
没有人说话。
值房里只有碗筷轻碰的声音,和偶尔的咀嚼声。
午后,谨身殿。
杨涟站在御案前,手中捧着一叠奏报。
他今日穿着常服,补子没变,但是玉带被降为金带,这代表他的散阶没有了。
如果是正旦朝会,他的梁冠也会从七粱冠变成二粱冠。
这位以刚直闻名的左都御史,此刻面色沉郁,眼中有压抑的愧色。
孙居相立在他身侧,同样沉着脸,他的玉带也没了。
皇帝坐在御案之后,看不出喜怒。
杨涟深吸一口气,将奏报呈上。
“陛下,这是夏允彝的《巡按奏报》。通州一案,已经审结。”
朱由校接过,翻开。
夏允彝的字迹清瘦端正,一笔一划写得极细。
奏报里写清了事情经过:通州市虎赵某,纠集闲汉,长期垄断倾脚行。
新政招标时,这些人根本没去,以为还会像从前一样由他们包揽。
谁知周三进去投标了,还中了。
赵某看人家挣钱眼馋,勾结衙役,暗中使坏。
一到夜里就往街上扔秽物,专挑县尊门前那条路扔。
知州倪文焕本就对朝廷让他们这些读书人管“污秽之事”不满。
也不详查,草草判了周家违约,罚款五十银元。
顺天府的案件复核也只是走个形式罢了。
奏报后面,附了三份文书。
顺天府丞周朝瑞开具的“苦主领状”——退还周家五十块银元罚款的收据。
周三进按了手印,还有旁边签名。
还有“库银支取凭证”,以及“委官办理情况详文”。
朱由校看着那份领状,看了很久。
五十块银元。对一个清秽行的小民来说,是半条命。
他放下领状,又翻开另一份文书。
孙居相呈上的《吏部问询奏事》。
奏事里写得明白:倪文焕没有收贿赂。
那几个地痞,也不配给正五品知州送什么贿赂。
他就是糊涂,就是懈怠,就是对朝廷新政不满,就是不愿管这些“污秽之事”。
不是贪,是怠。
比贪更难办。
朱由校合上文书,抬眼看向二人。
“这个小案子,”他说,“你们有什么感受?”
杨涟张了张嘴,正要跪地请罪,皇帝抬手止住:
“请罪就算了。朕已经罚过你们了。”
殿内沉默了片刻。
杨涟缓缓直起身,斟酌着开口:
“陛下,臣以为……都察院监察之责,还应细化。”
他声音很低,带着反思后的沉郁:
“过去都察院专务纠劾贪腐、风宪细故,盯着的是府县程序、官员贪墨。
但通州这样的案子,程序没错,贪墨没有,就是一个‘怠’字——臣等,就疏忽了。”
他顿了顿:
“臣以后当督促十五道御史,选专人负责查访民情。
不只看卷宗,不只听呈报,要真的下去走,去听百姓说什么。”
“还有,”杨涟抬眼,“地方知府、提刑按察使司复核之责,不应流于形式。
顺天府复核通州案,连卷宗都没仔细看,签个字就过了——这不是复核,是走过场。”
朱由校点头,没有说话。
孙居相上前一步。
“陛下,臣也有话说。”
他声音干涩,像是被砂纸磨过:
“吏部考成,天启元年推行至今,考核的都是税赋、司法、教化、协作四事。
通州案里,倪文焕税赋完成了九成,司法项虽低。
但顺天府解释为‘民间纠纷繁多,难免疏漏’。臣当时看了,觉得……可以接受。”
他垂下眼:
“但新政推行,出现了许多新问题——合同纠纷、承包契约、市虎横行。
这些事不在考成四事里,臣就没有在意。但百姓在意的,正是这些事。”
他顿了顿,提出想法:
“臣以为,吏部铨选之时,当将官员对于此类合同纠纷案卷,附入考功档案。”
“还有,”孙居相声音更沉,“臣想推行府县胥吏考核制度。”
朱由校目光微微一动。
孙居相继续道:
“大明自立国起,胥吏是不许世袭的。但在实际运行中,严重偏离。
胥吏多为家传,文书、律法、税则等‘吏学’只在家族内部流传,外人进不去。
地方上更是盘根错节。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事实上的世袭。”
他抬起头:
“臣以为,胥吏之弊,比官员懈怠更甚。官员三年一任,胥吏却是铁打的营盘。
官员想做事,得靠他们;官员不想做事,也得靠他们。
新政再好,到了下面,被胥吏一歪嘴,就变了味。”
朱由校听完,眼中露出满意之色。
这两人不是无能之辈。
只是久在中央,对基层有些思维盲区。一旦点醒,立刻就能抓住要害。
他对孙居相道:
“胥吏的事,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你可以和礼部商议——从社学入手。明白吗?”
孙居相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亮光。
社学。
教什么?教识字,教算学,教《大明律》——也可以教胥吏的专业知识。
账册怎么记,文书怎么写,诉讼怎么走流程。
把这些从胥吏家族手里拿出来,放到社学里,让所有百姓子弟都有机会学。
打破垄断,才能破开死局。
“臣明白。”孙居相深深躬身。
朱由校又拿起那份吏部奏事,翻了翻:
“按你的奏报,倪文焕没有实质贪腐,也没有破坏地方。
只是懈怠。吏部有什么处置吗?”
孙居相顿了顿:
“回陛下,倪文焕尚未决议。顺天府刘府尹那边……”
他斟酌着说:
“刘府尹素来清正,经常用俸禄接济百姓。德行……”
“德行。”朱由校打断他,声音平淡,“就是没能力呗。只剩德能拿出来说了?”
孙居相尴尬地停住。
刘宗周——顺天府尹,海内闻名的清官。
敢言直谏,不贪腐,不攀附,廉洁自守,有“刘青菜”之称。
但实际能力,确实……很差。他的许多建议,甚至不切实际到让人哭笑不得。
朱由校想了想。
“周老部堂之前设立了‘省愆堂’,就是为了回炉一些庸官。
明年开印之后把他们两个放进去吧。”
他顿了顿:
“还有之前的浙江巡抚潘汝桢。一起放进去。”
孙居相一愣。
省愆堂——那是让犯错官员“反省过失”的地方,不是监狱,但比监狱更难熬。
每日反省、观政,不能出门,不能见客,半年为期。
“俸禄正常给,”皇帝说,“半年时间,还不改变,就回家去吧。”
他看向孙居相:
“告诉刘宗周。他的德行,朕认可。但为官,要多听听民生,听听百姓要什么。”
皇帝语气转沉:
“不能治理一方,就是散尽家财,把家卖了分给百姓,也不是个好官。
好官,除了个人德行,还要能经世致用,让百姓过上安稳日子。”
孙居相垂首:“臣领旨。”
朱由校又拿起另一份文书,是吏部关于顺天府尹人选的条陈。
“姜志礼身体如何?”
姜志礼,万历十七年进士,今年七十一岁。
担任过尚宝司少卿,本来很有前途,因为万历四十四年喷万历被贬。
天启三年在扬州当知县,盐政改革时,行事果敢、机变、不惧权贵,破了盐商勾连。
后来去了徐州,协助治河,亲自上堤,走了无数遍。
孙居相回道:
“姜立之身体应当无虞。吏部考功常有他巡视河道的呈报,腿脚利索,头脑清醒。”
朱由校点头:
“让他入京,担任顺天府尹。”
“是,陛下。”
殿内静了片刻。
朱由校看着面前垂首的两人,都是名满天下的清流领袖、正二品大员。
他缓缓开口,语气不再严厉,而是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沉重:
“你们如今都是九卿了。
士人称呼你们‘孙沁水’‘杨应山’。你们的家乡,也都给你们立了牌坊。”
他顿了顿:
“如此盛誉,更当时时警醒。不可沾沾自喜,眼光也不能停留在过去的循例。”
杨涟抬起头。
皇帝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深远:
“大明如今两京一十六省,外加两个都司,一万万五千万人口。
朕只有一人,内阁九卿也不过十余人,京官一千余人。”
“即便人人勤勉、清廉公正,也难以治理如此大的天下,管好那么多的地方官。”
他声音沉下去:
“唯有依靠有效的制度、律法——才是正道。”
杨涟深深躬身。
孙居相同样俯首。
两人齐声道:
“臣——谨遵陛下教诲。”
皇帝摆了摆手:
“回去当值吧,尽快拟好后续都察、考功事务变更,勋位、散阶明年重新给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