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坤宁宫。
暮色从窗棂的缝隙渗进来,与殿内的烛光融成一片温黄。
地龙烧得足,暖意从脚底往上走,熏得人昏昏欲睡。
但今夜的气氛,与往常不同。
御案、皇后案、妃嫔案、皇子案……
一张张黑漆嵌螺钿的小桌案分列殿中,素日各宫自用晚膳,今日却齐齐摆在了坤宁宫正殿。
皇帝居中,皇后在左,康妃、贤妃分坐两侧。
三位公主依次列于下首,十五岁的宁德公主朱徽妍已有了成人仪态。
十二岁的乐安公主朱徽婧乖乖静坐。
十一岁的遂平公主朱徽媞悄悄打量殿内陈设,气氛让她有些不安。
只有三岁的皇长子朱慈烜和同样三岁的皇长女朱令仪,各坐一张小案。
背后侍立着捧巾栉的太监。
朱慈烜的小案在皇帝右侧,距离御座三步。
他坐得很直——那是父亲反复教过的。只是脚尖还够不着地,悬在半空轻轻晃。
贤妃怀里抱着才几个月的朱慈煜,孩子睡得沉,小脸埋在襁褓里。
皇帝微微点头。
内侍们开始布菜。
银匙落入瓷碗,声音轻而脆。
第一道,炒豆子,干瘪的黄豆在热锅里爆开,有些边缘焦黑。
第二道,腌白菜,叶片黄软,醋汁浸透。
然后是清水煮萝卜、芥菜梗,杂豆粥,玉米糊,以及切成薄片的红薯干。
案上再无他物。
朱徽媞看着面前那碟炒豆子,脸色极不自然。
她十一岁,正是知味贪甜的年纪。
但看着皇兄和皇嫂的脸色,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垂下眼帘。
皇帝拿起筷子。
他吃得很慢,一口炒豆,一口杂豆粥,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皇后也拿起筷子,动作如常,仿佛这一桌粗食与平日御膳并无不同。
康妃看了女儿一眼,低头用膳。贤妃单手抱着孩子,另一手执箸,同样没有迟疑。
三位公主依次动箸。
殿内只有瓷器轻碰和细微咀嚼声。
朱慈烜看着自己面前的小案。
光禄寺很小心,皇子和公主牙还不健全,炒豆子是蒸过的。
但按照旨意不能挑,有些依然是糊的,黑黑白白。
腌菜叶子蔫蔫的,像外面雪地里冻过的白菜。
粥是褐色的,玉米糊黄得发暗。红薯干也煮过,叠成一小摞。
看着这些和平日完全不同的膳食,他用勺子舀了一颗豆子,送进嘴里。
咬开。
硬,咸,带点焦苦。没有御厨做的糖霜豆子那种甜脆。
三岁的小脸瞬间皱成一团,眉眼鼻梁挤在一起,像吃了黄连。
旁边的太监赶紧将杂豆粥盏往前推了推。
朱慈烜顺势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豆腥气混着陈米的涩,在舌尖化开。
他五官皱得更紧,嘴角往下撇。
他没敢吐。
父亲教过,宫里的饭食,一粒米都不许浪费。
但他咽得极为艰难,喉结滚动好几下。
好不容易吞下去,朱慈烜憋不住了:
“父皇、母后——”他声音软糯,带着委屈,“今天的膳食,好难吃啊。”
对面小案后,朱令仪正在拨弄自己那碟炒豆子。
她比哥哥机灵,先舀了一勺粥,没喝。
而是用勺子扒拉豆子,把糊了的、小的、碎的都拨到一边。
闻言抬头,看了大哥一眼,又看看自己案上那些焦黑的豆粒,默默把勺子放下了。
皇帝没有抬眼。
他咽下口中的玉米糊,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食不言,寝不语。先用膳,有话等会儿再说。”
皇后放下筷子,侧身温和道:
“慈烜、令仪,听话。先用膳。”
朱慈烜没动。
他三岁,还不太懂什么叫“听话”。
他只知道自己今天不高兴,不想吃这些难吃的东西。
父皇没看他,母后在对他笑——那他可以……不吃了?
他“啪”地放下勺子。
“太难吃了。”小孩声音清脆,在安静的殿内格外响亮,“我不想吃。”
皇帝的筷子停住了。
他没有抬头,但左手从案边抬起,五指张开,又慢慢握紧。骨节微微泛白。
这个动作,朱慈烜太熟悉了。
那是父亲要揍他的前奏。
通常这个动作之后就会先叫他全名,然后拎去乾清宫偏殿,打屁股。
不疼,但很丢人。
他立刻抓起勺子,动作太快,豆子洒了两颗在案上,赶紧低头往嘴里扒。
朱令仪看向自己的母妃康妃。
康妃正焦急地看着她,眼神里分明写着:你父皇要发飙了,赶紧吃!
她又看向和自己最好的姑姑朱徽媞。
十一岁的遂平公主正用筷子夹起一片腌菜,送进嘴里。
目光却悄悄瞥过来,微微摇头,眼神满是提醒。
朱令仪委屈地低下头,舀了一勺粥,就着炒豆子吃了一口。
三岁的脸皱成包子。
好不容易咽了下去,抬眼看向大哥,眼珠一转:
“大哥,”她小声说,声音软软糯糯,“我吃不完……你够不够啊?”
朱慈烜抬头:……
继续低头和炒豆子搏斗,没理她。
贤妃低头看着怀里睡得正沉的朱慈煜,轻轻拍着襁褓。
幸好,她心想,幸好自己儿子还小。
解决完两个孩子,所有人安静的吃饭。
皇帝是第一个放下碗筷,他全吃完了。
皇后随即停箸。
皇帝没有立刻说话。
他静坐片刻,目光扫过朱慈烜和朱令仪的小案。
腌菜、萝卜少了些,粥也喝了半碗,炒豆子几乎没动。
“他们两个,”皇帝开口,是对皇后和康妃说的。
“今晚不准再吃任何东西。饿了,忍着。”
朱令仪正舀最后一勺粥,勺子悬在半空,脸色顿时垮了。
她本打算装吃饱,回景阳宫再让宫女端点心来。现在这条路,被父皇一句话堵死了。
皇后颔首:“臣妾明白。”
康妃连忙道:“是,陛下。臣妾会盯好令仪的。”她侧头,瞪了闺女一眼。
朱令仪缩了缩脖子,默默把粥送进嘴里。
足足半个时辰。
朱慈烜和朱令仪终于把各自案上的膳食吃完了。
豆子一颗不剩,粥碗见底,腌菜梗也嚼了咽下。
皇帝就坐在那里,没有任何催促,只是偶尔端起茶盏,慢慢饮着。
两个孩子放下碗时,如释重负。
朱慈烜偷偷看了父亲一眼——皇帝脸上依然没有表情,但左手没有再握拳。
晚膳撤下。
三位公主起身行礼。
皇帝看着她们,声音放缓了些:
“今年的年货,大哥让人给你们送过去了。回去都看看。”
他顿了顿:
“都是百姓家过年用的东西,今年你们都体会一下。”
十五岁的朱徽妍垂首:“谢皇兄。”
十二岁的朱徽婧低头不语。
十一岁的朱徽媞轻轻点头,眼圈有些红,但没说话。
她们已不是幼时那个会在御花园追蝴蝶的小女孩了。
父皇早逝,皇兄登基五年,她们在宫中长大,渐渐懂得了许多。
三姐妹依次退出坤宁宫。
殿门开合,带进一阵寒气,很快又被地龙驱散。
康妃、贤妃也各自带着孩子告退。
康妃牵着朱令仪的手,贤妃抱着熟睡的朱慈煜。朱慈烜本来也想走,却被皇后留下了。
殿内只剩下皇帝、皇后,和三岁的皇长子。
朱由校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从胸腔最底下挤出来的,带着一天的疲惫和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慈烜,去睡吧。”
朱慈烜如蒙大赦,从椅子上滑下来,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快步往偏殿走去。
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父皇坐在灯下,轮廓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他跑得更快了。
偏殿的门轻轻掩上。
皇后张嫣起身,走到皇帝身旁,声音轻柔:
“陛下,是不是太严厉了?他们毕竟才三岁。”
朱由校看着那扇合拢的门。
“的确严厉了。”他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又很快消失。
“咱们的老祖宗恐怕连这些都不一定吃的上,他们生在皇家,是朕的儿女。
慈烜还会是将来的皇帝。”
他顿了顿,声音很低:
“享受如此的尊荣,自然也应承受这份尊荣的重量。
在这片土地上,千年以来的观念——皇家对百姓,有无限的责任。”
皇后沉默片刻,轻声道:
“陛下圣明。”
朱由校没有接话。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一双布鞋垫,纳得密密实实,针脚匀净。
鞋垫有些旧了,边角微微卷起,但洗得很干净。
“这也是朕今早让承恩和周家媳妇买的,很多双。”他把鞋垫放在案上。
“皇后给朕改两双出来,以后朕就穿这个。”
皇后接过鞋垫,仔细端详。
“这鞋垫不错,”她说。
“针脚很有章法,走线稳,纳得也密。那个周家,是个过日子的人。”
朱由校点点头。
他看着那双手工纳制的鞋垫,看着那些细密均匀的针脚,目光渐渐放远:
“是啊。百姓的要求很简单,就是想通过自己的勤劳,过好自己的日子。”
他声音很轻,像是自语:
“但没有完善的制度,他们再努力,也没用。”
皇后不语。
她也是从民间来的,知道百姓的日子是什么样。
那些年,她在河南老家,见过太多——旱灾,蝗灾,官府催科,富户兼并。
一家人的全部指望,不过是几亩薄田,能活命而已。
眼前这鞋垫的卖家,至少还有活路。
前些年,很多人家连活路都没有,卖儿卖女是常事。
她看着皇帝。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眉眼间是化不开的倦意。
她是最了解他的人——知道他每每深夜惊醒,念叨着旱灾、饥荒、律法、银元。
知道他案头那摞奏章永远看不完,知道他的病根是从小落下的。
也知道他从不跟任何人说累。
“陛下,”她轻声说,“您已经做得很好了。古之明君,不过如此而已。”
朱由校摇头。
他拿起一只鞋垫,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细密的针脚。
“朕不想做什么明君。”他说。
“朕只想打造一个……能够持续下去的平安盛世。”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从胸腔深处溢出:
“一个让每个人都有饭吃、都有衣服穿、都能得到公正对待的盛世。”
殿内很静。
烛火轻轻跳动,在地砖上投下摇曳的光。
皇后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静静坐在皇帝身旁,看着他,看着那双手工纳制的鞋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