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延心里咯噔一下。
但来不及了。身后的追兵突然加快了速度,逼着他必须在天亮前通过拉林河口。
现在,他们到了。
布延勒住马,抬手示意。
身后的队伍缓缓停下,老弱妇孺坐在牛车、爬犁上,裹着破旧的毛皮。
孩子们冻得小脸发紫,不敢哭出声。
能战的男丁还有八百多骑,都握紧了手中的弓刀,警惕地望着四周。
太安静了。
除了风声,只有松花江冰面偶尔发出收缩的“咔咔”脆响。
布延的心往下沉。
他正要下令探路,大地突然震动起来。
不是从身后——是从东南方向,从江北岸。
“敌袭——!”
凄厉的喊声刚出口,东南方的丘陵后,骑兵如黑色的潮水般涌出。
马蹄踏碎枯草,扬起漫天雪尘。
当先一骑,是个三十多岁的将领,身穿明军制式马甲。
外罩深蓝色披风,手中握着一把长刀。
布延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认出了那个人。
“胡里布……!”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胡里布——乌拉部旧人。
当年跟随乌拉部末代首领布占泰的孙子乌隆阿,在建州努尔哈赤麾下效力。
天启元年冬,建州被大明围困绝境,乌隆阿带着胡里布等人反叛。
杀了建州重臣何和礼,迎明军进了赫图阿拉。
之后,这些归附的乌拉、叶赫部众被整编入明军,胡里布因功升为千户。
现在,他带着明军,堵在了布延东逃的路上。
几乎同时,江北岸也出现了骑兵。
人数更多,阵型更严整,为首的将领布延也认得——固三泰,原叶赫部将领。
同样在四年前归附了大明。
布延猛地转头看向身后。
西边,烟尘渐起。刘兴祚的追兵到了,不紧不慢地压上来,完成了合围。
原来如此。
布延惨笑。难怪刘兴祚追得不紧不慢,原来前路早就被堵死了。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歼灭战,目的不是在三江口决战。
而是在这东逃的必经之路上,将他彻底围死。
他握紧了手中的弯刀,骨节发白。
胡里布策马来到阵前,在百步外勒住马。
晨光从东方照过来,在他甲胄上镀了一层金边。他看着布延,眼神复杂。
“布延台吉。”胡里布开口,声音在寒风中传得很远,“降了吧。”
布延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半晌,他猛地大吼:
“胡里布!你要为了官位,杀自己的族人吗?!”
声音嘶哑,带着压抑多年的愤怒和不甘。
胡里布的脸色变了。
他握紧了长刀,指节同样发白。
他看着布延,看着布延身后那些慌乱的部众,看着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老弱妇孺。
“族人……”胡里布的声音很低,但每个人都听清了。
“布延台吉,你告诉我,什么是族人?”
他抬手指向西边:“天启元年冬,赫图阿拉。
我和少主乌隆阿,还有三百乌拉部子弟起兵。
我亲手杀了那个帮着老酋屠杀我们族人的刽子手何和礼!
我亲眼看着老酋在病榻上咽气!少主亲手砍了老酋的第九子巴布泰!”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乌拉部的仇,我们报了!用建州人的血报了!”
他猛地指向布延:“而你呢?布延台吉!
你带着族人躲在这松花江边,苟延残喘!建州强盛时,你不敢报仇。
建州败亡时,你也不敢站出来!你才是那个忘了乌拉部仇恨的人!”
布延脸色铁青,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胡里布深吸一口气,声音缓了下来:
“台吉,醒醒吧。我等的命运,早就不能自己做主了。
建州不行,大明……行。”
这时,明军阵中又有一骑缓步走出。
是马世龙。
他穿着与胡里布类似的马甲,但披风是深红色的。
没有戴盔,头发束在脑后,面容平静,目光如深潭。
他策马来到胡里布身侧,看着布延,又看向布延身后的部众。
“布延。”马世龙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看看你身后的老弱。”
布延下意识地回头。
牛车上,一个老妇人紧紧搂着怀里的孩子,孩子的脸冻得发紫,却不敢哭。
几个半大的少年握着简陋的木矛,手在发抖,但眼神倔强。
更多的妇人、老人蜷缩在一起,眼中只有麻木和恐惧。
“就算我今天放你们过去,你们能走多远?
杜尔伯特部的蒙古人,东海女真的野人部,哪个不会把你们当肥羊吞掉?”
马世龙顿了顿,语气更缓了些:
“大明是要治理这里,不是要杀光你们,辽北缺人,缺种地的、打鱼的、跑船的。
降了吧,你和你的族人,可以继续在松花江生活、渔猎。
朝廷会给你们划定居地,发农具种子,头三年免赋税。”
布延握着刀的手,开始颤抖。
他看向胡里布。
胡里布对他点了点头,眼神里有劝诫,也有同为乌拉部人的恳切。
“少主在辽东做官,他很关心你。”
布延心中一怔。
又看向江北岸的固三泰。那位叶赫部旧将面无表情,但手中的刀已经垂下。
他最后看向身后。
老弱妇孺们都在看着他。那些眼神里,有恐惧,有期待,有绝望,也有……
一丝微弱的、对活下去的渴望。
寒风卷过冰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松花江在晨光中沉默地流淌,冰面下的暗流涌动,像这个时代,无人能逆。
布延闭上眼睛。
许久,他睁开眼,手中的弯刀“哐当”一声,掉在冻硬的土地上。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清晨里,像惊雷。
他翻身下马,双膝跪地,额头触地:
“乌拉部布延……愿降。”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部众中,陆续响起武器落地的声音。
叮叮当当,像一场迟来的葬礼。
马世龙策马上前,在布延面前勒马。
他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乌拉部首领,看了片刻,开口:
“从今往后,你和你的族人,皆是大明百姓。”
布延缓缓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深深的疲惫。
晨光终于完全升起,照亮了拉林河口,照亮了松花江的冰面。
也照亮了这片即将彻底归属大明的土地。
马世龙调转马头,对胡里布点了点头。
胡里布松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了布延最后一眼,也调转马头。
明军开始收拢降众,清点物资,救治伤员。一切有条不紊,像演练过无数次。
布延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乌拉部,这个曾经的海西女真大部,最后的一支残部,从今天起,彻底消失了。
不是被武力消灭。
是被时代吞没。
半月后,曹文诏大军返回通辽,还没到城门,府中亲兵来报:
“侯爷,东宁伯从京城遣人来了。”
曹文诏本能的防备,冷哼一声:
“满桂?他干不出什么好事,不见!”
亲兵有些欲言又止,半晌后策马靠近,低声说:
“侯爷,满伯爷是给您介绍了一位妾室,夫人已经点头,接进府了。”
曹文诏先是愣了一下,片刻之后破口大骂:“满归这个王八蛋,就是欠揍!
管闲事管到老子家里来了,等老子回京必收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