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他腾不出手护您，您更得替他守好自己——莫让他分神，便是最大的帮衬。”
九华宫主咬了咬唇，轻轻点头：“好，我明白了。赵忠，带我走，我不想拖累卫叔叔。”
赵忠颔首：“小主人只管跟紧，万事有老奴！”
话音未落，他反手从怀中拔出一杆乌黑短铳，枪口微抬，护着九华宫主便朝门外迈步。
才踏出两步，两名武周侍从横刀拦路。
赵忠眼皮都没抬，抬手就是一记脆响——
“砰！”
那一声枪响，尖利刺耳，震得整座幻乐坊为之一静。
其实早在大批人马涌上五楼时，幻乐坊管事就已察觉异样。
以往也有纨绔争斗、砸场子的旧例，多是摆阔耍横，图个威风罢了。
虽派了人暗中盯梢，却万万料不到——真有人敢在幻乐坊里亮兵刃、动火器！
此时一楼正歌舞升平，丝竹悠扬，舞姬罗袖翻飞，满堂宾客谈笑自若。
那声枪响劈空而至，像一把钝刀硬生生剁断了所有欢愉。
乐声戛然而止，鼓瑟停拨，琵琶哑音。
楼上未歇的厮杀声，顿时清晰无比，轰隆隆砸进楼下每个人的耳朵里。
一楼观众席上，无数人猛然抬头，惊愕望向五楼方向——
“谁在幻乐坊里开枪？还动真格的了？”
“老天爷！上回闹事的几个都被当场格杀，这才几天，又来一波不怕死的？”
“我看他们是嫌命太长！”
“可不是？再狂也得掂量掂量——幻乐坊背后站着谁？等他们收拾完，够这些人喝一壶的！”
就在众人指指点点、翘首张望之际——
九华宫主那间包厢里，忽地爆出一声凄厉惨嚎！
紧接着，一道人影如断线纸鸢，猛地从五楼露台倒飞而出！
五楼距一楼足有十余丈高，那人直挺挺砸落地面，发出一声闷得令人心颤的钝响。
再细看，已是脑浆迸裂、四肢扭曲，鲜血如溪漫开，腥气扑鼻。
“啊——！！！”
几声尖叫率先炸开，几名年轻女客捂嘴瘫软在地。
台上舞姬们更是花容失色，抱头尖叫，裙裾乱颤。
胆小的百姓早已跳起身，夺路狂奔，边冲边喊：
“出人命了，出人命了！”
现场顿时乱作一团，人心惶惶。
就在这节骨眼上，幻乐坊终于亮出了底牌。
数十道铁甲身影自坊门外疾步涌入，个个披坚执锐、杀气外溢，足有三百余人。
其中两百人迅速扑向混乱的观众席，劈开人潮，排成两列，用长枪杆子和冷硬嗓音稳住局面：
“排好队！一个一个走，不许推搡，不许抢道，谁掉队谁留下！”
“敢煽风点火、趁乱捣鬼的——当场拿下，重处不赦！”
几个领头的校尉面沉如铁，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惶面孔，压得人喉头发紧、脊背发凉。
二百多杆寒光凛凛的长枪齐刷刷端起，枪尖直指人群，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那眼神分明写着：你若伸手，我便断腕；你若动嘴，我便封喉。
底下百姓哪还敢吭声，连咳嗽都憋在嗓子眼里，只敢低着头、贴着墙，快步退场。
转眼间，一楼大厅已清空一空。
就连几个蹲在角落想看热闹的闲汉，也被护卫用枪托轻轻一顶、半请半架地“送”出了门。
另一边，剩下的百余名精锐则像梳子一样，一层层向上推进——三楼扫净，四楼清场，脚步沉稳，毫不拖沓。
眼看他们已逼至五楼入口，楼梯口阴影里刚晃出几个人影……
恰在此时，坊门外蹄声轻响，一辆乌金雕纹的华盖马车缓缓停驻。
车帘掀开，朱楧踏阶而下，眉峰微蹙，目光扫过门外密密匝匝围观的人群，声音低沉：“怎么回事？谁让这么多人堵在幻乐坊门口？”
他刚到，尚不知内里乾坤。
守门的侍卫一见是他，立刻单膝跪地，抱拳禀道：
“陛下，五楼正爆发大规模火并！动手的不止腰刀带剑，还有燧发短铳，火药味都飘到楼下来了！”
“小的方才冒险探了一眼——楼上那些人出手狠、步法快、配合老辣，绝非寻常江湖客。”
朱楧眉心一拧：“执法营呢？”
“已奉令封锁外围，眼下这些人全是刚被清出来的观客。”
他略一点头，心中已然明了，不再多言，抬脚便往里走。
此时的幻乐坊，早已没了往日丝竹盈耳的模样——满地碎瓷、翻倒的案几、泼洒的酒浆，像一场仓促收场的闹剧。
五楼方向，喊杀声仍此起彼伏，间或夹杂几声沉闷枪响，震得梁上浮灰簌簌落下。
朱楧脚下未停，径直登楼。
王澜默然随行，身后还跟着一队黑衣劲卒，面无波澜，手按刀柄。
刚踏上四楼回廊，便见数十名甲士已列阵于五楼阶梯前，长枪斜指，蓄势待发。
朱楧一现身，众人齐齐转身，单膝触地，声如洪钟：
“参见陛下！”
他抬手虚扶：“平身。说说，楼上究竟什么情形？”
一名年轻校尉越众而出，抱拳垂首：
“回陛下，五楼应是武周与大秦的暗桩撞上了，打得不可开交。”
“不少宾客被困包厢，不敢露头——里头既有我朝商贾、使臣，也有别国细作。”
“至于为何突然翻脸……属下未能近前，实难断言。”
朱楧颔首：“带路，上楼。”
“遵命！”
话音未落，他已迈步向前。
刚抵五楼梯口，几道血染的身影便猛地撞来！
朱楧身形未动，王澜已如猎豹般横跨一步，飞起一脚踹翻一人；
旋即手腕一翻，双枪在手，抬臂、瞄准、击发——两声脆响撕裂空气。
霎时间，整层楼的厮杀声戛然而止。
所有打斗中的人僵在原地，齐刷刷扭头望来。
楼下甲士如潮水涌上，瞬间将朱楧团团护定，一排排黑洞洞的铳口，齐刷刷指向武周与大秦的暗探。
朱楧目光如冰，缓缓扫过全场，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在我大华的地界上拔刀流血——你们，是真不怕死？”
话音未落，角落阴影里忽地窜出两道人影，跌跌撞撞奔向护卫防线。
“止步！再进一步，格杀勿论！”
一声厉喝尚未落定，朱楧已开口：
“放他们过来。”
来的正是赵忠与九华宫主。
两人喘息未定，赵忠已深深一揖：“陛下援手之恩，老奴代我家宫主叩谢！”
朱楧唇角微扬，似笑非笑：
“二位倒是认得快。不过——谢朕？如今大华与大秦，刀兵将起，仇隙已深。落到朕手里，你们当真以为，能讨得什么善果？”
九华宫主心头一颤。她与朱楧仅一面之缘，还曾险些被贺兰敏之当场擒拿；虽然后来此人反手重惩了贺兰氏，可那份凌厉与不可测，至今想起来仍叫人脊背发麻。
此刻听他语气淡漠，更觉寒意刺骨——莫非刚脱虎口，又入狼穴？
倒是赵忠赔着笑，躬身缓声道：
“陛下这话说得……倒像是专为吓唬我们家宫主来的。”
“咱们在大华京师盘桓的日子可不短了，若您真存着对咱们公主不利的心思，早该把人押进天牢喝茶去了，哪还容得我们逍遥至今？”
“老奴侍奉公主多年，本事虽薄，但察言观色、辨人识心，倒也练出几分火候。”
“再者，这些时日老奴冷眼瞧着，大华行事极重章法，一招一式皆有出处，与我大秦的气度，竟隐隐相契。”
“纵使两国之间有些龃龉，那也是庙堂博弈、疆场较量，何苦拿一位远道而来的闺中女子开刀？”
“公主此来，纯为散心，从未插手政事，更未伤及大华一草一木、一民一吏。”
“您贵为大华天子，总不至于，为难一个不谙朝局、不通权谋的弱质女流吧？”
“老奴斗胆，不知这话，可还入得陛下的耳？”
朱楧微微一怔，目光在赵忠脸上停了停，忽而笑出声来：
“你这老内侍，心眼儿倒是活泛。不过——你可曾想过，聪明过头的人，常把自己逼进死胡同？”
“如今是你们大秦铁骑压境，朕扣住你们公主，逼其退兵，本就是最直截了当的手段。你凭什么认定，朕偏不会做？”
赵忠神色未动，袖手而立，语气从容如旧：
“老奴只觉，大华的胸襟气魄，尚不至于因战事焦灼，便向一位无兵无权的公主下手。这般行径，损的是天威，寒的是人心，于陛下而言，实非良策。”
朱楧闻言只是一笑，并未接话，却将这老太监的分量，在心底悄悄又提了一格。
就在此时——
轰隆！
五楼九华公主的雅间骤然崩塌，梁断瓦飞，烟尘腾起。
紧跟着，十几道身影破墙而出，衣袂翻飞，杀气凛然。
朱楧面色霎时沉如墨砚。
这幻乐坊的包厢，是他亲手督建、不惜重金打造的精巧所在，如今被人一脚踹塌，岂能不怒？
他目光如刃，直刺那群闯祸之人，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砸进每个人耳中：
“朕劝诸位，立刻收手。若再往前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