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一次，他没摔书、没骂人，只默默接过去，一页页细读。
许久之后，他合上书，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微颤：
“这……不是大明？不，该说——不是咱认得的那个大明？”
朱楧望着父亲失魂落魄的模样，轻轻颔首：
“您这么想，没错。这里的确不是我们来的地方，我打下的这个‘大明’，也不是咱们熟悉的那个王朝。”
“但您看《列国志》里写的——它的太祖皇帝，立国方略、用人之道、削权之策，桩桩件件，都跟您当年一模一样。”
“只不过，这个大明开国后一路高歌猛进，从偏居一隅的小国，硬是杀出一条血路，成了称雄千年的顶级强国。”
“直到几百年前，不知何故，太祖暴毙，外敌趁势压境，这才一朝跌落，沦为二流。”
“第二任皇帝登基后，大明又爆发了一场轰动天下的靖难之役，皇权更迭，山河震动。”
“国势由此急转直下。好在等到第三位皇帝——成祖即位，这位雄主以铁腕拨乱反正，硬生生把摇摇欲坠的大明重新扶稳了。”
“甚至一度露出重返一流帝国的曙光。”
“可惜，成祖年事已高，油尽灯枯之期迫在眉睫。”
“你翻过《列国志》就明白，此界与咱们故土迥异——王朝品级跃升，真能延拓帝王寿数。”
“可一旦跌级，寿命不会重算，既往不咎，也绝不宽宥。”
“所以每当帝国降等，朝中重臣、边关宿将、地方干吏，往往成批倒下，皆因寿元耗尽。”
“军民百姓亦难幸免。说白了，帝国每掉一档，就是一场席卷朝野的浩劫。”
“当大明从一流滑落至二流，成祖寿数便骤缩至千年之限。”
“彼时他已活过九百余载，换言之，登基之时，余命不过数十春秋。”
“几个儿子也是强弩之末，气数将尽。”
“时间不够，纵使成祖有通天手段，也再难托举大明重回巅峰。”
“成祖驾崩后，子承父业；其子继位不久便溘然长逝；接着是孙子、重孙接连登基，龙椅仿佛成了催命符。”
“那几十年，皇位更替如走马灯，但朝局意外地稳如磐石。”
“真正撕开大明溃口的，是那场对瓦剌的惨烈大战。”
“瓦剌当时不过三流小国，却悍然挥师叩关，直扑京师。”
“那一战详情，《列国志》写得字字见血，我就不赘述了。”
“结果大明一败涂地，国运应声崩塌——由二流直坠三流，又是一场滔天国殇。”
“此役之后，大明元气大伤，百年积攒，一夜归零。”
“此后诸国环伺，群狼噬骨：先是小国侵边，再是藩属反叛，最后连三流名分都保不住，沦落为不入流的苟延残局。”
“老爷子，看完《列国志》里这段大明兴衰史，您心里就没点波澜？”
“依我看，这方天地的大明，和咱们故土的大明，骨子里走的是一条道。”
“差别只在步子快慢、年岁长短罢了。”
“咱那儿，一个朝代撑不过几百年；这儿呢？动辄千载起步，顺遂些的，两三千年也不稀奇——像《列国志》里记着的大秦，万年国祚，至今未绝。”
“我还特意翻了翻别国记载，发现个耐人寻味的规律：凡帝国，若能稳住根基、按部就班，便如滚雪球般日益壮大；”
“可一旦生变，稍有不慎跌了等级，立马由盛转衰，再想翻身？难如登天——寿数枷锁，就是最冷酷的判官。”
“更绝的是，它衰败的节奏、脉络、甚至关键节点，跟咱们故土史书所载，几乎严丝合缝。”
“所以我敢断定：眼前这大明的没落轨迹，正是咱们故土大明未来命运的镜像投影。”
老朱听完，却嗤笑一声：
“照你这么说，《列国志》里那段大明衰亡录，怎幺半句没提你这混账的胡作非为？”
“如今咱亲口立了老四朱棣为太子，建文那孩子早化作了黄土，靖难之役，还怎么演得下去？”
朱楧却挺直腰杆，坦荡回应：
“因为我改写了命轨——我的出现，已让大明原本的路，彻底拐进了另一条岔道。”
“这事无需多辩，您能站在这儿，本身就是最硬的佐证。”
“老爷子，您真要揪着这些细枝末节跟我掰扯？”
老朱闻言一顿，眉头紧锁，目光沉沉打量朱楧良久，才缓缓开口：
“你绕这么大圈子，带咱来这方天地，到底图个什么？”
朱楧莞尔一笑：
“起初嘛，纯粹想气您一把，让您亲眼看看——您亲手打下的江山，最后会烂成什么样。”
老朱脸色霎时阴沉下来，心里暗骂：
果然这小子没憋好屁。
可朱楧话锋一转：
“不过眼下瞧见这么个奇妙世界，倒觉得该拉您一道瞧瞧，看看老爷子您，究竟作何反应。”
老朱脸更黑了。
“小兔崽子，你……”
一口气堵在胸口，竟一时语塞。
朱楧望着气得额角青筋直跳的老朱，心头一阵酣畅淋漓。
可笑意刚起，他神色倏然一肃，话音陡然沉稳：
“老爷子，愿不愿意，助我一臂之力？”
这话出口，老朱当场怔住。
他万没料到，这逆子竟会开口求自己帮忙。
还是这种语气，这种姿态？
他甚至怀疑耳朵出了毛病。
盯着朱楧那双毫不作伪的眼睛，老朱慢慢压下火气，沉默许久，才低声道：
“以你大华今时今日的威势，还要咱这个风烛残年的糟老头子搭把手？”
朱楧斩钉截铁：
“为何不要？大华再强，也架不住多一位掌舵人。”
“我还年轻，思虑难免有疏漏；真遇困局迷途，老爷子您老辣的眼光，或许正是一盏破雾明灯。”
“更何况，咱们要想在此界扎下深根，故土那个世界，就必须稳如泰山——那是我们唯一的退路，更是最坚实的后盾。”
“大明和大华，迟早要拧成一股绳，搭起一座更结实的靠山。”
“眼下原世界的大明虽已落在我手里，可暗流还在涌——假的再真，也盖不住底子虚。”
“演得再滴水不漏，早晚露出马脚；何况我那四哥，可不是个好糊弄的主儿。”
“一旦我动了合并的心思，他铁定第一个跳出来拦路。”
“这事若想顺顺当当落地，满朝文武、天下藩王，也就老头子你，说话还压得住阵。”
“再说，能在这新天地扎下根，好处明摆着，您亲眼见过，心里有数。”
“事儿就摆在这儿，怎么拿主意，全看您老掂量。”
老朱一听，脸霎时沉得像锅底：
“你是打定主意，要咱大明并进你大华？”
朱楧毫不避让，嗓门敞亮：
“难不成，还指望我大华俯首称臣，归您大明管？”
“大明——真有这分量吗？”
老朱胸口一闷，差点喘不上气。
这逆子，竟把大明看得如此轻飘？
可等他静下心来咂摸几句，越想越觉不对劲——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不过朱楧这张嘴，倒真戳中了他心坎。
尤其是翻过那本《列国志》，他对这方新天地，心头直痒痒。
国运跃升，帝王延寿？
哪个帝王听了不眼热？不手抖？
对老朱家而言，这简直是撞上门来的泼天机缘。
可转念一想：两国合流，他算哪根葱？站哪儿？喊谁爹？
念头刚起，老朱脱口就问：
“要是真合了，你坐龙椅，咱算什么？”
朱楧咧嘴一笑：
“太上皇呗！这还用琢磨？”
“太上皇”三字一出口，老朱脸又黑了一层。
膈应是膈应，可话到嘴边，硬是没吐出一个“不”字。
毕竟，这是亲儿子。
儿子接管家业，老子退居二线，听着别扭，却不算离谱。
说到底，还是自家灶膛里的火，烧旺了，全家都暖。
至于国号叫大明还是大华，真那么要紧？
合并之后，宗庙里供的，不还是朱家列祖列宗？
朱楧的儿子，不也是他老朱的亲孙子？
只要血脉没断，根还在朱家，这事就有回旋余地。
只是……这面子，实在有些挂不住。
当初是他亲手把朱楧逐出宗祠，连族谱都抹了名字。
如今倒好，人家另立门户，反倒是朱家宗庙，得低头拜他新立的香火。
这耳光，响得清脆。
老朱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
“这事，咱得细嚼慢咽。想透了，再给你准信。”
朱楧也不催，其实以他如今对大明的掌控力，没老朱点头，也能硬推融合。
只是——阻力会更大，步子得放得更慢，耗时更久。
而眼下，他对这新世界已有几分眉目，哪还肯把光阴白白耗在旧局里？
他必须抢在一切生变之前，干净利落地收束旧局，把整个大明锻造成自己最牢靠的后盾。
唯有如此，他才能甩开膀子，在这方新天地里，真正打出一片江山。
而要稳稳当当拿下大明，老朱的态度，就是那根撬动全局的支点。
这，才是朱楧非拉上老朱不可的真正原因。
倘若老朱死活不松口，朱楧也不是没备手——只是真走到那一步，怕要埋下不少暗雷，得不偿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