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干?”
兰陵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扬了扬手中的金牌令ähän。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什么。”
“本官奉圣上之命,前来查办湖州盐务一案。”
“经查,永宁县子陆准,勾结山匪,囤积居奇,扰乱民生,罪大恶极。”
“都察院御史于成水,办案不力,姑息养奸,致使民怨沸腾,罪无可赦。”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生杀予夺的快意。
“圣上有旨,将陆准、于成水及一干同党,就地正法。”
“陆准,你现在是自己跪下引颈受戮,还是要本官的将士,送你上路。”
他身后的五百精锐,齐刷刷地踏前一步,长枪所指,杀气冲天。
周围的空气,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于成水和他的手下,从大厅里跟了出来,看到这副阵仗,听到兰陵这番话,个个吓得面无人色,双腿发软。
周应龙的鬼头大刀已经出鞘,浑身的肌肉紧绷,像一头即将暴走的猛兽。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陆准,脸上却依旧挂着那抹淡淡的微笑。
他无视了那些闪着寒光的枪尖,也无视了兰陵那张写满得意的脸。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兰陵,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轻轻地摇了摇头。
“兰大人,你好大的官威啊。”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戏谑。
“可惜,你这金牌令箭,今天怕是要白拿了。”
陆准的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
整个场面,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都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他。
兰陵脸上的得意和残忍,瞬间凝固了。
他几乎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白拿了?
在这面代表着君王意志,可以先斩后奏的金牌令箭面前,这个小小的爵爷,竟然敢说出这种话?
他是在找死吗?
“你说什么?”
兰陵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错愕,变得有些扭曲。
他身后的副将更是勃然大怒,直接拔出了腰间的佩刀,指着陆准厉声喝道。
“大胆狂徒,竟敢藐视圣上钦赐的金牌。”
“来人,给我将此獠拿下,就地斩杀。”
“是。”
十几名京营精锐齐声应喝,踏着沉重的步伐,端着长枪,一步步向陆准逼近。
那冰冷的枪尖,在阳光下闪烁着森然的寒芒,仿佛下一秒,就要将陆准刺个对穿。
“我看谁敢。”
周应龙一声怒吼,鬼头大刀横在胸前,整个人如同一座铁塔,挡在了陆准的身前。
卧龙山的护卫们也纷纷拔出武器,与那些京营精锐,形成了紧张的对峙。
大战,一触即发。
“都退下。”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陆准的声音,再次淡淡地响了起来。
他轻轻拍了拍周应龙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然后,他越过周应龙,迎着那十几根长枪的枪尖,向前走了两步。
他距离最近的一根枪尖,甚至不足三尺。
那锋利的枪刃,几乎要触碰到他的衣袍。
可他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的惧色,反而带着一抹饶有兴致的笑容。
他看着那名脸色涨红的副将,又看了看马背上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兰陵,慢悠悠地开口了。
“兰大人,我劝你,最好想清楚再动手。”
“我这个人,没什么优点,就是记性特别好。”
“我记得,我大雍律法写得很清楚。”
“金牌令箭,是天子授权,用于军国大事,可斩杀临阵脱逃之将,可斩杀通敌叛国之贼。”
“但它,不是一张可以随意杀人的玩意儿。”
陆准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像两把出鞘的利剑,直刺兰陵的内心。
“我想请问兰大人。”
“你口口声声说我勾结山匪,囤积居奇,可有证据?”
“你张口就说于大人姑息养奸,激起民变,可有实证?”
“你所谓的查办,就是带着五百精锐,冲上我的山头,不问青红皂白,就要将我等就地正法?”
“你这是办案,还是公报私仇,滥杀无辜?”
一连串的质问,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兰陵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他确实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他所凭的,不过是叔父在朝中的运作,以及圣上被蒙蔽后的一时怒火。
他本以为,手持金牌令箭,来到这穷乡僻壤,对付一个匪首和一个失势的御史,不过是手到擒来。
只要把人杀了,死无对证,一切就都成了定局。
却没想到,这个陆准,竟敢当面跟他讲起了大雍律法。
“一派胡言。”
兰陵色厉内荏地喝道:“本官奉旨行事,圣上的旨意,就是最大的证据。”
“藐视金牌,便是藐视圣上,本官现在杀了你,就是替天行道。”
“是吗?”
陆准的笑容,变得愈发玩味。
他缓缓地,从怀中取出了那枚代表着他身份的,白玉麒麟印。
他将印章托在掌心,对着兰陵,遥遥一举。
“兰大人,你可识得此物?”
当兰陵看到那枚印章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永宁县子之印。
这枚印章,代表的不仅仅是爵位。
更是皇帝对他那份功绩的肯定,是皇恩的象征。
陆准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洪亮而清晰,传遍了整个山谷。
“兰大人,你手中的金牌,是皇权。”
“我手中的这枚县子印,是皇恩。”
“我陆准,上献良策以安社稷,下兴商号以富民生,何罪之有?”
“于大人,一生清廉,弹劾奸佞,为民请命,何罪之有?”
“我们今日,之所以想办法筹集食盐,正是为了替圣上分忧,解湖州百姓倒悬之急。”
“此乃忠君爱国之举。”
他上前一步,整个人的气势,攀升到了顶点。
“今日,你兰陵要用皇权,来斩杀受过皇恩的功臣。”
“你是在告诉天下人,为大雍立下功劳的人,下场就是被你这等小人,随意安个罪名,就地斩杀吗?”
“你是在告诉天下人,圣上他老人家,是个赏罚不明,恩将仇报的昏君吗?”
“兰陵,你到底是想杀我,还是想,诛圣上的心。”
“你……你血口喷人。”
兰陵的脸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诛心”这两个字,像是一柄大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口上。
他怎么也没想到,陆准竟然能把一件简单的杀人夺权,上升到如此严重的政治高度。
他要是今天真的动了手,杀了陆准和于成水。
这番话传回京城,那些言官御史,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和他叔父兰余强给活活淹死。
更可怕的是,这会彻底动摇皇帝的威信。
这个罪名,他担不起,兰家,更担不起。
周围的气氛,已经彻底逆转。
那些京营精锐,握着长枪的手,开始有些不稳。
他们是天子亲军,是来执行圣命的,不是来给一个官员当私家打手,去杀害一个有功于朝廷的县子的。
于成水和他身后的几名御史,此刻已经从最初的绝望,变成了巨大的震撼。
他们呆呆地看着陆准的背影,只觉得那道身影,在这一刻,仿佛散发着万丈光芒。
以一人之力,对抗皇权。
以三寸不烂之舌,扭转乾坤。
这是何等的神人手段。
兰陵的身体,在马背上微微颤抖着。
他看着陆准手中那枚晶莹剔透的白玉印章,再看看自己手中这块沉甸甸的金牌令箭。
他第一次感觉到,这面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金牌,竟是如此的烫手。
他知道,自己今天,杀不了陆准了。
可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他又不甘心。
“巧舌如簧。”
兰陵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就算本官今日不杀你,也要将你和于成水,押回京城,交由三法司会审,听候圣上发落。”
他这是退了一步,想先把人控制住再说。
只要到了京城,在他的地盘上,还不是任由他揉捏。
“好啊。”
然而,让他意外的是,陆准竟然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