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大厅,如坠冰窟。

那名御史带来的消息,像是一道九天惊雷,劈在了每个人的头顶。

圣上大怒。

吏部侍郎兰陵,带着金牌令箭,前来接管。

就地正法。

这四个字,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让空气都凝固了。

于成水那张素来刚硬的脸,瞬间血色褪尽,变得惨白如纸。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身体摇摇欲坠,若非身旁的随从及时扶住,恐怕已经瘫倒在地。

完了。

这是他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他一生清誉,铁面无私,到头来,却落得个激起民变,被朝廷问罪的下场。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但他不能不在乎自己的名声。

“于大人,这……这可如何是好。”

“是啊,兰家在朝中势力极大,兰陵更是以心狠手辣著称,他这次来,分明是冲着我们来的。”

“金牌令箭,见令如见君,可以先斩后奏,我们……我们死定了。”

那几名跟随于成水前来的御史,此刻也彻底慌了神,一个个六神无主,面如死灰。

周应龙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凝重和煞气。

他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眼神冰冷地扫视着那些慌乱的官员,低声对陆准说道。

“贤弟,情况不对。”

“这个叫兰陵的,来者不善。”

“大不了,咱们跟他们拼了,把他们全留在这卧龙山上,谁也别想走。”

王忠和梅正六也围了上来,脸上满是决绝。

“东家,周大当家说的对,咱们不能坐以待毙。”

“咱们卧龙山易守难攻,他们想打上来,没那么容易。”

整个大厅,除了陆准,所有人都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和躁动之中。

唯有陆准。

在最初的错愕之后,他脸上的笑容虽然凝固了,但眼神却依旧保持着可怕的冷静。

他甚至还有闲心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微凉,正如他此刻的心境。

兰家。

兰陵。

他嘴角微微上翘,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看来,当初在永宁县杀了那个兰任,还是留下了后患。

这是寻仇来了。

他放下茶杯,清脆的声响让慌乱的大厅为之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全部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他仿佛就是定海神针,只要他还镇定,大家的心就还能找到一丝依靠。

“慌什么。”

陆准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安定人心的力量。

他看向面如死灰的于成水,缓缓说道。

“于大人,你先别急。”

“事情,或许还没到最坏的地步。”

于成水抬起绝望的眼睛,声音沙哑地看着他,“陆爵爷,你有所不知。”

“吏部尚书兰余强,是朝中出了名的睚眦必报。”

“他的侄子兰任,之前死在了永宁县,这笔账,他一直算在你的头上。”

“这次他抓住机会,弹劾老夫,不过是借口罢了,其真正的目的,是你。”

“他派来的这个兰陵,是他的亲侄子,也是京城有名的酷吏,人称‘活阎王’。”

“他手持金牌令箭,就是得了圣上的授权,可以不经审判,直接将你我斩杀。”

“我们,没有翻盘的机会了。”

于成水越说越是绝望,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

陆准闻言,脸上却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

“原来是冲着我来的。”

“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他站起身,踱步到大厅中央,环视着众人,那份从容和自信,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诸位,你们想一想。”

“这个兰陵,他为什么敢这么做。”

“他凭什么。”

苏文卿此刻也冷静了下来,他跟在陆准身边日久,早已学会了在危局中思考。

他顺着先生的思路想下去,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先生,学生明白了。”

“他凭的,无非是两样东西。”

“一,是兰家的权势,二,是圣上的怒火。”

“没错。”

陆准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兰家的权势,在京城或许管用,但这里是江南,是湖州,是我的地盘,他未必使得上劲。”

“至于圣上的怒火嘛……”

陆准的嘴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弧度。

“怒火,是可以被引导,也可以被熄灭的。”

“只要我们能证明,我们非但无罪,反而有功,那圣上的怒火,自然会烧到那个谎报军情、公报私仇的兰家人身上。”

于成水听得一愣一愣的,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只觉得对方的思路,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都死到临头了,还在想着如何反击,如何引导圣意。

这到底是何等的胆魄和智计。

“可是,他有金牌令箭。”一名御史还是忍不住担忧地说道。

“金牌令箭,可不是免死金牌。”

陆准冷笑一声,“它能杀人,也能,杀了它自己。”

就在众人还在揣摩陆准话中深意的时候。

山下,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声。

一名探子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神色惊惶。

“东家,不好了。”

“山下来了一大队官兵,约有五百余人,个个盔明甲亮,杀气腾腾。”

“他们护着一辆华丽的马车,已经冲到了我们的寨门前。”

“为首一个年轻的官员,拿着一面金牌,说要我们立刻开门,否则,格杀勿论。”

来了。

这么快。

而且是直接冲上山来。

对方的霸道和张狂,可见一斑。

周应龙的脸色一沉,“贤弟,下令吧。”

陆准却摆了摆手,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急什么。”

“来者是客。”

“开门,迎客。”

他转身看向苏文卿,“文卿,随我一同去会会这位京城来的‘活阎王’。”

卧龙山寨门前。

五百名京营精锐,手持长枪,腰佩弯刀,列成整齐的方阵,一股铁血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在方阵之前,一名身穿四品官服,面容俊美却带着一股阴鸷之气的年轻人,正端坐于一匹高头大马之上。

他便是吏部侍郎,兰陵。

他手持着那面象征着皇权的“金牌令箭”,眼神倨傲地看着面前紧闭的寨门,嘴角挂着一丝残忍的冷笑。

在他看来,这山里的一窝土匪,不过是些待宰的羔羊。

他这次来,就是要用最雷霆的手段,将陆准和于成水的人头一起拿下,既为自己的叔父报了仇,又能立下大功,一举两得。

“真是好大的狗胆,本官亲至,竟敢闭门不迎。”

兰陵身边的一名副将,厉声喝道。

“侍郎大人,要不要直接下令攻进去。”

兰陵不屑地哼了一声,“一群乌合之众,还不配让本官的精锐出手。”

“再等一刻钟,若还不开门,就将这山头,给本官夷为平地。”

“吱呀——”

他的话音刚落,沉重的寨门,缓缓打开了。

陆准带着苏文卿,身后跟着一脸不爽的周应龙,从容不迫地走了出来。

兰陵的目光,瞬间就锁定了陆准。

好一个俊俏的年轻人。

好一份镇定的气度。

难怪能把于成水这种老顽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不过,到此为止了。

他心中冷笑,居高临下地看着陆准,声音尖利地问道。

“你,就是卧龙山匪首,陆准?”

他故意不提陆准的爵位,直接用“匪首”二字来羞辱他。

陆准仿佛没有听出他话中的恶意,微笑着拱了拱手。

“正是在下。”

“不知这位大人,驾临我这穷山僻壤,有何贵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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