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这里,苏文卿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知道,先生真正的杀招,要来了。
陆准的笔,在纸上龙飞凤舞,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臣以为,募捐之事,当自上而下,以显公平。”
“欲让天下人信服,必先让朝中百官,以身作则。”
“尤其是,倡议此法的吏部尚书兰余强大人。”
“兰尚书忧国忧民,高风亮节,想必定然愿意,为天下表率。”
“臣恳请陛下,降下恩旨,允兰尚书捐献其九成家产,以充军饷。”
“如此,则上行下效,天下商贾,必将感念陛下与兰尚书之恩德,踊跃捐输,我大雍军饷之困,迎刃而解矣。”
写到这里,陆准缓缓停笔。
整个议事大厅,落针可闻。
周应龙和王忠,张大了嘴巴,呆若木鸡。
他们看着那份奏折,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狠。
太狠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反击了。
这是杀人诛心。
你兰余强不是要我捐八成吗。
好,我不仅不捐,我还要上书皇帝,让你这个提议的人,带头捐九成。
而且,我还把你捧得高高的,说你忧国忧民,高风亮节。
你要是不捐,你就是欺君,就是沽名钓誉的伪君子。
你要是捐了,那你几十年贪墨来的家产,就得一夜回到解放前。
这道题,比刚才王德福带给陆准的,还要无解。
“东家,您,您这一招,真是……”
王忠憋了半天,只憋出四个字。
“神鬼莫测。”
周应龙也是一脸的钦佩,他看着陆准,就像在看一个怪物。
他以前觉得,自己当土匪,已经够狡猾,够心狠手辣了。
今天他才发现,跟自己的这位贤弟比起来,自己那点手段,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这位,才是真正玩弄人心的祖宗。
武朝朝看着自己的夫君,美眸之中,异彩连连。
她的夫君,总能在绝境之中,找到一条谁也想不到的出路。
并且,还能顺手,把敌人推向更深的深渊。
这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气度,让她深深着迷。
陆准将奏折吹干,小心地折好,放入信封。
“这份奏折,是我们的刀。”
他看向王忠,“但光有刀,还不够,我们还得有盾。”
“东家,您吩咐。”
“立刻传我的命令,让周应龙大哥,带着卧龙山所有能打的兄弟,立刻出发。”
周应龙一愣,“贤弟,去哪。”
陆准的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光芒。
“永宁县周围,不是还有几座不长眼的山头吗。”
“黑风寨,白云洞,这些平日里打家劫舍,无恶不作的匪寇。”
“大哥,我给你三天时间。”
“把他们,全都给我收编了。”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三天之后,我要让整个永宁县的地下势力,只有一个声音。”
“那就是,我们卧龙山的声音。”
周应龙瞬间明白了陆准的意图。
这是在,扩充实力,展示肌肉。
既是震慑那些心怀不轨的宵小,也是在为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更大变故,做准备。
“贤弟放心,三天之内,我保证让他们,跪着来我们卧龙山,唱征服。”
周应龙咧嘴一笑,眼神中充满了嗜血的兴奋。
陆准点点头,又看向梅正六。
“掌柜的,你也有任务。”
梅正六立刻上前,恭敬地说道:“东家请吩咐。”
“把我们卧龙商号所有的粮食,都拿出来。”
“从明天开始,在永宁县城门口,搭棚施粥。”
“记住,要让每一个永宁县的百姓都知道,是陛下圣明,免了我的捐献,我陆准才有余粮,来救济他们。”
梅正六心领神会。
“二当家的放心,我保证把您的恩德,和陛下的圣明,传遍永宁县的每一个角落。”
陆准满意地点了点头。
刀,已经递出去了。
盾,也已经开始打造。
舆论,也掌控在了自己手中。
他将那封决定了无数人命运的奏折,交到王忠手中。
“王忠,派最快的人,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
“务必要,亲手交到朱宜之大人的手上。”
京城。
太和殿。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龙椅之上,皇帝李世泓的脸色,阴沉如水。
距离他下达募捐圣旨,已经过去了七八天。
结果,却让他大失所望。
派往永宁县的太监王德福,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钱,一分没拿到。
人,还差点被那数千灾民给撕了。
据王德福添油加醋的描述,那永宁县子陆准,如今已是当地的土皇帝,拥兵自重,公然抗旨,简直无法无天。
而其它地方的募捐,更是成了一场笑话。
各地的富商士绅,一个个哭穷叫苦,拿出来的钱,还不够前方大军一天的嚼用。
甚至还有不少官员,打着募捐的旗号,中饱私囊,搞得地方上怨声载道。
“废物,一群废物。”
李世泓心中怒火中烧,却又无可奈何。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架空的傀儡,空有皇帝之名,却连几个商人的钱袋子都撬不开。
吏部尚书兰余强,此刻正站在殿下,义愤填膺地控诉着陆准的“罪行”。
“陛下,那陆准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他蛊惑灾民,对抗天威,此乃谋逆大罪。”
“臣恳请陛下,立刻发兵,剿灭卧龙山,将那逆贼陆准,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他每说一句,朱宜之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他知道,兰余强这是要把陆准往死里整。
而他,却没有任何办法。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
一名小太监,匆匆跑进大殿。
“启禀陛下,翰林院修撰朱宜之大人,有紧急奏折呈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朱宜之的身上。
兰余强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屑的冷笑。
他以为,朱宜之这是要为陆准求情。
真是个不知死活的愣头青。
李世泓眉头微皱,不耐烦地说道:“呈上来。”
朱宜之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捧出了那封来自卧龙山的奏折。
他知道,这封奏折,将决定陆准的生死,甚至,将改变整个朝堂的格局。
李世泓接过奏折,漫不经心地打开。
只看了一眼,他那原本阴沉的脸色,就起了微妙的变化。
眉毛,微微挑起。
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继续往下看。
脸上的诧异,逐渐变成了惊讶,然后是玩味,最后,竟然是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所有官员,都伸长了脖子,好奇地看着皇帝的反应。
他们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样的奏折,能让喜怒不形于色的陛下,露出如此丰富的表情。
“哈哈,好,好一个陆准。”
李世泓忽然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畅快。
他站起身,拿着那份奏折,走下龙椅。
兰余强心中一突,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兰爱卿。”
皇帝的声音,听上去很是愉悦。
“你不是说,陆准抗旨不遵,大逆不道吗?”
“可他这奏折上,对朕的募捐之策,可是推崇备至,赞不绝口啊。”
说着,他还故意将奏折上吹捧兰余强的那些话,念了出来。
“兰尚书忧国忧民,高风亮节,臣佩服得五体投地……”
兰余强听着这些话,非但没有感到高兴,反而觉得浑身发冷,汗毛倒竖。
他意识到,事情,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
“陛下,这,这定是那陆准的奸计,他……”
“奸计?”
李世泓打断了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冷。
“朕倒觉得,他这后面提的建议,甚好。”
皇帝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官员,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一个人的脸。
“陆准说,募捐之事,当自上而下,以显公平。”
“欲让天下人信服,必先让朝中百官,以身作则。”
“众爱卿,你们说,他说的,有没有道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