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眼皮,看了林远一眼,又迅速垂下。
“有些事,急不得,步子迈大了,容易闪着腰,林书记还年轻,前途无量,没必要在琅琊这个泥潭里死磕。”
话留三分,意思全到。
劝退。
林远笑了笑:“孟书记说得对,稳定压倒一切。”
谈话进行了二十分钟,孟海平滴水不漏地退了出去。
不出两天,县委大院里风向变了。
“新来的林书记也就那三板斧。”
“教育上闹了一下,现在清查也搞不下去了,开始拉拢老同志了。”
“还以为是个过江龙,原来是个银枪蜡头。”
流言传到孔祥东耳朵里,他只是推了推金丝眼镜,继续批阅文件。
深夜,县委宿舍。
林远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街道。
琅琊县最大的问题不是贪腐,而是信息黑洞。
吴振山控制公安,治安数据被过滤。
钱满仓把持财政,财务数字被粉饰。
高健掌管宣传,报纸电视全是歌舞升平。
老百姓的声音传不上来,上面的政策落不下去。
孔家构建了一道无形的墙。
林远走到桌前,拿起加密卫星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
“说。”欧阳倩的声音仍然平静,背景音是键盘敲击声。
“周末来一趟琅琊。”林远直奔主题,“带上你的设备。”
“理由。”
“我需要你在这里撕开一道口子,建一套系统。”林远语气平静。
“绕开县里所有的防火墙,直接把琅琊的底裤扒下来。”
电话那头键盘声停了。
“包吃住?”
“包。”
“周六早上八点到。”
电话挂断。林远把手机扔在桌上,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墙再厚,拔掉网线,也是一堆废砖。
周六早晨,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县委招待所门口。
欧阳倩推开车门。黑色冲锋衣,工装裤,背着一个巨大的黑色双肩包。
林远站在台阶上。
“设备都在里面。”欧阳倩颠了颠背包,“服务器在哪?”
“政务中心二楼机房,有一台闲置的。”
两人没废话,直接去了政务中心。
周末机房没人,林远拿钥匙开了门。
欧阳倩拉过一把椅子,打开背包,掏出两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堆线缆。
十分钟后,设备接入完毕。
“需求。”她的手放在键盘上。
“一套简化版的'阳光信访'系统。”林远拉过椅子坐在她旁边。
“第一,直接对接省级舆情监测平台,绕开琅琊县委宣传部和信访局。
第二,写个爬虫,把过去三年省服务热线里,涉及琅琊县但被本地拦截、隐藏的投诉数据,全部抓取出来。”
欧阳倩的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开始在键盘上飞舞。
“县级系统有物理隔离吗?”
“有,但权限密码我拿到了。”
林远递过去一张纸条,这是他让孙晓雨从机房管理员那里“借”来的。
“五天。”欧阳倩头也没回。
接下来的五天,欧阳倩吃住都在机房。
林远让罗峰守在门外,任何人不得靠近。
周四凌晨两点。
欧阳倩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
“跑完了。”
林远走过去,看向屏幕。
进度条达到100%。一个名为“琅琊网”的文件夹生成。
打开。
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倾泻而出。
“上线第一天,实时汇聚483条有效投诉。”欧阳倩面无表情地念出汇总数据。
“涵盖土地强征、水源污染、矿区粉尘、村干部贪腐等十七个类别。”
她点开频率最高的一个词条。
“太平镇恒泰矿业粉尘排放,累计投诉127次。青龙乡水源污染,累计投诉89次。”
林远盯着那些数据。
每一条数据背后,都是一条人命,一个家庭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