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笑了笑,把烟收回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陈区长觉得我不守规矩?”

“不是不守规矩,是破坏生态。”

陈少聪身子前倾,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

“林远,我是学经济的,你这种通过行政手段干预市场,用高额补贴进行恶性竞争的行为,在经济学上叫‘劣币驱逐良币’!

你这是在搞地方保护主义,是在开历史的倒车。”

陈少聪的声音不大,但一字一顿透露着不满。

“滨江区的企业是经过市场筛选留下来的!

你用这种手段把它们拉到铁西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除了增加企业的运营成本,对京州的整体经济有什么好处?”

“这是零和博弈,甚至是负和博弈。”陈少聪推了推眼镜。

“林主任,你是在拿国家的税收,为你个人的政绩买单。”

一套组合拳。

理论扎实,逻辑闭环,站在道德和学术的制高点上。

如果是普通的基层干部,恐怕早就被这套大词儿给砸晕了,羞愧得抬不起头。

但林远只是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说完了?”林远问。

陈少聪端起茶杯,优雅地抿了一口:

“林主任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把那些政策撤了,把企业还回来,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如果我不呢?”

“不?”陈少聪笑了,笑意不达眼底。

“林远,你可能不知道,市商务局和发改委的领导,都是我的师兄。

只要我打个招呼,你那些企业的变更手续,一年都批不下来。”

图穷匕见。

先讲道理,再耍流氓。

这就是精英阶层的玩法。

“陈区长,你刚才提到了哈耶克,提到了自由市场。”

林远收敛笑容,身体前倾,那双深邃的眸子死死盯着陈少聪。

“那我想请教一下陈博士,既然是自由市场,为什么安源钢铁厂的工人在滨江区的楼盘买房,要被限购?”

陈少聪愣了一下:“那是户籍政策……”

“为什么铁西的孩子想上滨江区的实验中学,要交一万块的‘择校费’,而且还没有学籍?”

林远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打断了陈少聪。

“为什么铁西的救护车送到市一院,经常被告知没有床位。

而你们滨江区的干部只要一个电话,就能住进高干病房?”

“这就是你口中的‘自由市场’?”

林远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里的水晃了出来。

“陈少聪,别跟我扯什么经济学,铁西新区几万名工人,每天起早贪黑,炼钢、修路、盖楼。

他们生产的钢材建起了滨江区的高楼大厦,他们流的汗水变成了你们财政报表上的数字。”

“结果呢?”

林远指着窗外,虽然看不见铁西,但那个方向仿佛有一股怨气冲天。

“结果就是,税收被你们拿走了,GDP被你们算走了,留给铁西的只有污染、噪音和下岗通知书!”

“我不过是想把原本属于铁西的东西拿回来,给工人们修几条路,盖几所学校,这就叫‘恶性竞争’?这就叫‘开历史倒车’?”

“如果这也是土匪行径。”林远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脸色铁青的陈少聪。

“那我林远,今天就当这个土匪了!”

雅间内一片死寂。

陈少聪握着茶杯的手指骨节发白。

他没想到,这个泥腿子竟然敢这么跟他说话。

更让他愤怒的是,他引以为傲的经济学理论,在林远这一连串血淋淋的现实面前,竟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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