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深没坐。
他像一根钉错了地方的钉子,直愣愣地戳在那儿,好像只要他站着,天就塌不下来。
他低头看着林荀,那眼神不像是在看弟弟,像是在看一份随时会失效的死亡判决书。
他喉结动了动,像咽下去一口碎玻璃。
“不坐了。”林景深说。声音跟被砂纸磨过一样,粗粝,干涩,每个字都带着倒刺,“坐着,我怕站不起来。”
林景深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偶尔蹦出来一句,能他妈把人噎死。
林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骚话把这要命的氛围给破了,但话到嘴边,像被痰堵住了一样,吐不出来。
因为林景深说的是实话。
他们现在就像一群站在悬崖边上的傻逼,底下是看不见底的深渊。
每个人都绷紧了皮,谁都不敢先动,谁都不敢先坐,怕一松懈,就他妈全掉下去了。
窗外的天更阴了。
云层压得极低,像一块用了二十年没洗的烂棉絮,湿漉漉、沉甸甸地盖在城市上空。
光透不过来,都被挡回去了。
整个房间暗得像黄昏。
“要下雨了。”林沐风忽然说。
他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但在这种死寂里,清晰得像刀子划玻璃。
他抬起头,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子,鼻子红红的,整个人狼狈得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猫。
他刚才哭得太狠,现在说话还带着鼻音,瓮声瓮气的。
林瑾瑜从门口走进来,嘴上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他刚才说去抽烟,结果发现自己连打火机都没有。
操,更他妈窝囊了。
“下呗。”林瑾瑜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耳朵上,语气像个看透人生的颓废中年,“反正咱家这气氛……”
“三哥。”林沐风叫他,语气带着一点哀求。
“行行行,我不说了。”林瑾瑜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在房间里踱了两步,又停下,笑着想缓解气氛,但笑的比哭的还难看 :“但我说的是实话啊,你们看看你们自己,一个个的,脸拉得比驴还长。
大哥站那儿跟兵马俑似的,二哥脸白得跟他妈的刚从面粉厂下班一样,小沐哭得跟个开水壶成精了似的。至于我……”
他指了指自己耳朵上那根蔫了吧唧的烟,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像个买不起打火机的二流子。”
“那小荀呢?”林司屿忽然开口。
他靠在窗边,眼镜片反射着外面灰蒙蒙的光,看不清表情。
但他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才手抖得连眼镜都扶不住的人。
这是林司屿的绝活,心里越他妈慌,表面就越他妈冷静。
外面看着冷冰冰硬邦邦,里面其实早就乱成一锅粥了。
“我?”林荀指了指自己,“我像个看戏的。”
“你像个屁。”青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靠在门框上,白大褂敞着。
眼睑下方是浓得化不开的青黑,像被人按在地上揍了两拳。
但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欠揍的冷静,像一潭搅不动浑水。
“看戏的有你这么敬业的?”青岗把一沓新的检查单拍在茶几上,力道不轻,啪的一声脆响,像抽了这满屋子沉闷空气一耳光。
“看戏的能把自己看成主角?你这叫看戏?你他妈这叫领衔主演还带编剧导演剪辑一肩挑。我们才是看戏的,眼巴巴看着你在台上演,还他妈不能喊卡。”
林荀:“……”
他被怼得哑口无言。
林荀发现一个真理:在他这几个哥和青岗面前,他永远是食物链最底层的那个。
他怼林瑾瑜是虐菜,林瑾瑜怼林沐风是欺负老实人,林司屿怼林瑾瑜是降维打击,林景深怼所有人是无差别核弹。
而青岗,青岗他妈的是外星舰队,来地球就是为了对他进行精准制导打击。
“行了,别他妈都杵这儿了。”青岗环顾一圈,语气跟训新兵似的。
“该哭的哭完了,该砸墙的砸完了,该装深沉的也装完了。接下来干嘛?继续搁这儿演默剧?病人需要休息,你们这群健全人能不能有点公德心?”
“你说谁是健全人?”林瑾瑜不乐意了,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捏在手里。
搞怪又油腻的指着自己的心脏位置:“我这里,残废了,你治不治?”
青岗瞥了他一眼,目光像手术刀,精准,锋利,不留情面:“你那个叫脑残,不归心外科管。建议出门左转精神科,挂个专家号。”
林瑾瑜:“……”
“你他妈——”林瑾瑜气得烟都捏弯了。
“我他妈什么?”青岗面无表情,“我说错了?砸墙?你当你自己是拆迁队的?
手不疼?砸完了除了让你四弟多嚎两嗓子、让你大哥眉头多皱两毫米,还有什么用?
你要真想把这儿拆了,我车里有个工具箱,需要吗?”
林瑾瑜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像被戳破的车胎,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
他把手里那根捏弯的烟狠狠摔在地上,像跟它有仇似的,然后又弯腰捡起来,攥在手里。
整个动作充满了神经质的自我矛盾。
“那我他妈还能干嘛?!”
林瑾瑜的声音忽然哑了,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一般,再也无法发出刚才刻意的那种调皮捣蛋、嬉笑怒骂的腔调来。
此刻的他,就像是刚刚跑完一场漫长而艰苦卓绝的马拉松比赛,气喘吁吁地站在终点线上,然后猛地喝下一大口夹杂着沙尘和狂风的浑浊空气。
“你告诉我,我他妈还能干嘛?我不能替他病,我不能替他疼,我连他喝粥喝几口都管不了。我他妈就是个废物。废物还不许砸个墙发泄一下?”
“不许。”青岗说。
“凭什么?”
“凭你是他哥。”青岗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骨头里那种。
“当哥的,可以在背后哭,可以在背后砸墙,可以在背后把嗓子眼喊出血。
但在你弟面前,你得站着。
站不稳也得站。
笑不出来也得笑。
因为你倒了,他就真倒了。”
整个房间又安静了。
这次的安静跟刚才不一样。
刚才的安静是坟场,死寂,绝望,冷冰冰的。
现在的安静是海底,暗流涌动,压抑,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积蓄力量。
林瑾瑜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雨淋坏的泥塑。
过了很久,他把手里那根皱巴巴的烟重新夹回耳朵上,声音闷得像从水底传上来:“操,青岗,你他妈说话怎么跟我爸似的。”
林沐风忽然站起来。
他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走到林瑾瑜面前,伸出两根手指,把他耳朵上那根烟抽走了。
“小沐?”林瑾瑜愣住。